第191章

  但是......
  其实现在就是证明那个疑问的最好时机。
  赫尔加睡熟了,只要一伸手她就可以摘下她的面具,今夜一切发生前她并不焦急,甚至阻止了天川悠试探性伸出的双手,但在病房裏赫尔加沉默得可怕也回避得可怕,她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是为那少年不忍么——是也不是,程棋非常清楚她们彼此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会因为一时的遗憾或生命的逝去而悲伤甚至流泪,但绝无因此而消沉的可能,她们已经见惯了死亡且所为正是消除不可知的死亡。
  那么她到底在惧怕担忧什么?
  因为她的精神茧浓度太高,担心重复这样的惨剧么?
  可这理由太单薄了,就像说程棋因为曾从高空跌落所以每逢天臺必然沉默不语谨慎绕过。
  她们都不会。
  如果一个人不畏惧暴露名姓、身份以及地位,却仍然不曾以真面示人——一切谜题就都在她的面孔之上。
  你究竟怕我看到什么样的一张脸呢?
  程棋松开了门把手,她蹲在自己的床边慢慢俯身,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睡着的赫尔加,合上的眼睑安静又疲惫,流动的浮光游走过她的鼻梁与下颌,这已并不像那个记忆力威风凛凛的她。
  反倒有些乖巧。
  几番犹豫过后,程棋的指尖终于开始轻微的颤抖,终于她伸手,像是要揭开一个真相,近了、越来越近了,就在她即将抓住面具边缘的瞬间——
  程棋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然后松手,放轻脚步、再无犹豫地出了门。
  单薄的木制房门咔哒一声闭合,隐隐流动的薄光唯有沿着门缝涌入,照亮几许散落的浮沉、与床上仿佛安眠的人。
  谢知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裏写满复杂,再不复熟睡的模样。
  程棋推门的瞬间她已经清醒。
  她并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程棋伸出的手。如果程棋最后一瞬选择向上揭开她的面具——谢知怀疑自己亦不会阻止她。
  程棋究竟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究竟能给出一张多少分的试卷?
  谁知道呢。
  谢知重新闭上眼睛,觉得今天真是有些累了。
  *
  阴阔的鈎月浮浮沉沉,轮转至最高点时忽地隐入铁灰色的层云之间,隐隐绰绰的薄光只能照出监狱低矮的栏杆之影,一格一格地映在漆黑的地面上。
  “哐当!”
  门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
  那仿佛是裁判按下了发令枪,一瞬间万声沸腾漫天嚎哭,来者抬头——
  一个,不,那是一只,一只人两手两脚四肢着地,宛如发了疯的野兽般猛地扑来,嘴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它在原地后脚一蹬凭空而跃,像是要直接跃出这冰冷的房门。
  然而正当它跳至最高点之时,斜后方又平插一道疾影,瞬间两只怪物空中狠狠一撞,前者径直被撞飞几米,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身形,复而前手抓地仰头,径直发出一声失控的咆哮。
  然后它不顾一切地重新扑上去,两只怪物互相拉扯互相撕咬宛如丧失理智的士兵,唯有最原始捕猎和杀戮的欲望支配大脑,凛冽血气弥漫,其中竟有湛蓝色的光晕浮动。
  空气的流速越来越快,空气的温度越来越高,呼一声响,像是按下了打火机,璀璨夺目的旋风与爆发的火球径直对撞。
  那竟然是意志。
  风势太猛太烈,很快裹挟了火球,极高的风速抽干了氧气,对方很快落败,颓然倒地时像是恢复了属于人类的理智。
  但很快那丝理智就化作了更令人恐惧的尖啸,胜者兴奋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开了败者的头皮,紧接着牢狱中爆发出属于人类的哀嚎,连围观者都不免退后半步心生厄怖。
  获胜者急切地嗅闻,像要在死者的身上找到什么一样,它像鬣狗般贪婪地舔舐、拨弄,陷入无穷无尽的愉悦与快乐之中。
  大门忽然打开了。
  一股更加奇特的新鲜气味扑面而来压根抗拒!胜者瞬间放弃了战利品,它转身,以几乎冲刺般的速度杀向了门口。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有人握住了它的手腕,向下用力地折断了它,咔嚓一声脆响,怪物发出一声哀嚎,紧接着就被一柄插入心脏的快刀夺去了所有,一米余高的猩红血柱只迸了一瞬,就消失在了空中。
  白听弦转头挑了挑眉,正见白竹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去指尖血迹,很恭敬地重新握住轮椅把手。
  白听弦露出一丝微笑。
  她示意白竹向前,让轮椅停在了那两具尸体身边——第二具倒下的尸体俨然更为狰狞。
  她啧一声,眼角微微下塌,显然极为放松极为满意,状似无意般开口:
  “k51出现了,你姐姐就不再来这种地方,不知道的也许还以为她和k51有牵扯吧。”
  白竹低头,没有说话。
  “我没有试探你的意思,随便说说而已,”白听弦缓慢道,“我只是为你姐姐可惜,她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像是首肯,白竹这时才抬起眼睛。
  这裏是监狱,一处藏在a2区最奢靡之处的监狱,从这裏向外望去可以看见所谓的名流款款而来,从这裏再向下一层,即是纵情声色之所。
  大概谁也不会想到,就在头顶上空,会有这样一座血淋淋的实验监狱。
  无数道交错的精钢制网将这处空间切割出无数个笼子,高压电网紧随其上覆盖了任何一面令犯人拥有喘息空间的墙,每一扇监狱小门的最顶上都拥有一块集显屏幕,从左到右从1%到99%,仿佛无穷无尽的炼狱。
  这裏是白家特制的实验场,探索究竟如何利用赛博精神病使人感染上精神茧,又如何令人感染精神茧而获得意志。
  这项任务开始于十六年前,死在这裏的人甚至要超过十六年的天数总和,她放任它们厮杀、争扯、咆哮,放任它们以血与泪祭奠潦草的一生。
  “我的一切都在这裏了,”她慨嘆道,“这是白竹也不得知的秘密之地,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竹绕过了这个问题,她只是垂眸:
  “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我想要的东西,大概是连你也不会理解的,但我想你已经猜到了吧?”
  “可是......”白竹抿唇,“全息密钥已经丢失了,d区的研究所完全破译了它,那是您与通体塔居民唯一的联络手段。”
  白听弦的眼神平静地压过来,白竹立刻闭嘴,像气球被蓦地戳破,她十分清楚那天在a区究竟是谁在留手。
  但眼前人并不准备揭穿她。
  “没有关系,”白听弦说,“我甚至要感谢程棋。”
  “什、什么?”
  “如果不是她偷回了全息密钥,我大概还想不到这条路。”
  白竹并不说话,她耐心地等候,白听弦身边缺一个可以与她谈话的人,激昂的野心家需要听众,她以为白听弦会讲述她催动众人走上的是何等意味之路,但对方在此刻离奇地停止了阐述。
  她只是在凝视自己空荡的裤腿。
  只有一根铁芯取代的断腿。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为自己装载全息义体么?”
  “因为,担心赛博精神病?”
  “是因为异化。”
  “被什么异化?”
  “一切。”
  白听弦淡淡地重复:“所谓的预测不过是基于统计学的合理推演,所谓的命运不过是无数推演轨道的交叉——只要你拥有一切信息,你就可以看透时间、穿透空间,成为所谓全能全知的唯一。”
  “这和我们研究的关系在于......”
  “赛博精神病是放弃人类的意志将自己交给混沌的自己,有时候人类可能是链接到了游戏,因此就被游戏中幻想的自己所操纵。”
  目光无声地压来,白竹按下猝然狂跳的心脏猛地低头。
  白听弦悠悠然,“可如果她链接的并非游戏,是通天塔流动的数据源头——就是将自己彻底交给了世界,交给了站在塔尖的那个人。”
  白听弦微笑,她的视线扫过密密麻麻的监狱、扫过因混乱的意志而轰然倒下的尸体,扫过世界,最终望向窗外居住着三千二百万居民,混乱、平静又颓然的通天之塔。
  “而我们恰好站在塔尖。”她轻声,像是低吟古老的悼词。
  *
  四次元之刃论坛
  剧情讨论区
  【有人知道为什么官方增加了革命家称号的获得数量吗?】
  “什么东西,不是说这称号就一个嘛!”
  “转一下官方号的发言:
  @四次元之刃:亲爱的通天塔居民!您好,检测到当前所有玩家均已更新游戏版本,玩家注册上限将迎来上涨,欢迎进入【无光之塔】正式版本,鉴于当前版本的攻略难度,我们决定将【革命家】头衔的发放上限增加至3个,将生存奖励增加至【150万现金】,祝您游戏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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