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程棋忽然道。
赫尔加弯腰,正从铁门后取出文件,听见这句话一丝停顿也无:“那地方是警局和政府都默认的灰色地带,普通民众不会前往。”
“b区的帮派背后,也站着警厅或政府吗?”程棋想起步入酒吧前听到的那句秦警长。她了解d区因为管理不便,所以帮派背后往往有人支持,但没想到b区似乎也是如此。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赫尔加拎着文件夹不紧不慢,“我以为你这种雇佣兵,对通天塔的了解比我深。”
程棋摇摇头,她的过往很单一,所以目标也很单一。当雇佣兵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加熟练地应对各种场合,浮空车的使用、地图的观察、电路的改造和网络入侵破坏......
她只关注悬浮在这座塔表面的东西,不能帮她杀了谢知的,没有必要知晓。
赫尔加笑起来,尽管带着银制面具,程棋也能捕捉到她唇边微妙的弧度:“当然哪裏都一样,塔内塔外、过去现在——从来都一样,比如哪怕是这个年代,帮派火拼还在使用从黑市购买的刀和枪。”
与几百万年前为了争夺领土的原始人们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在于行为的可控与否,在财阀眼裏,这种争斗是一种可以调整的心照不宣。
程棋转瞬就明白了赫尔加的言外之意,她嗤笑:“我的确不如下辈子当只狗。”
真有那天,她索性叫小七好了。
没再继续问,程棋转身接过赫尔加手裏的文件,她摸摸厚度呦一声:“这么多?”
“所有你要的东西都在这裏,精度应该会超乎你预料。”赫尔加补充,“我大概知道你要干什么,但a区的管控要严格很多,你悠着点来。”
程棋撕开袋口瞥了一眼,何止超乎预料,简直天降大礼。赫尔加简直是把整个a区卖给她了一样。
“你不怕我去a1区制造恐怖袭击?”
程棋把袋口重新封好,语气轻快:“戴着面具——老板我真不知道你是谁,炸死你我可怎么办啊。”
赫尔加半倚尚未封好的窗框,望着窗外的通天塔漫不经心:“真有那天,如果能死在你手裏我也心甘情愿了。”
“谢谢老板的慷慨,”程棋没把这句话当回事,她晃了晃纸袋:“感谢你为雇佣兵生命做出的卓越贡献,我会再催一催k51发名单的。”
“先确保你自己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吧。”
赫尔加的视线依旧在窗外的通天塔上:“k51的事情慢慢来,关键是你,我倒是很希望从你口中听见对这座塔的问题。”
“什么?”
“多去感受这座塔吧,”赫尔加平静道,“她的确有很多不堪,但也许会给你惊喜。像你这样的人,生命不能只有一个锚点,否则会很容易精神崩溃......你会死的。”
程棋怔住了,赫尔加说这句话时没有投来任何目光,所以显得是那么自然,不是关怀也不是劝诫,只是随口一提般简单。
“......你在劝我,放过谢知么。”
“不。”
赫尔加否决得相当果断,她摇头像是要和那个人名划清界限,飞快澄清事实:“别误会,我没有哦。”
“......”
“出海的船总会有备用铁锚,人也是这样,亲情友情爱情,什么都好。去试着看看吧,这座塔再如何糟糕,也应该值得你留下。”
程棋沉默半晌:“......我该说谢谢关心吗?”
赫尔加终于动了,她瞥了一眼年轻的雇佣兵:“随意,我只是不希望看到程听野的女儿那么轻松地放弃生命——谁都会死,谢知也不例外。你是个不错的雇佣兵,我希望合作关系能久一些。”
程棋没有再开口,她立在原地静静地凝视着赫尔加,这样一个人,一个足以在谢知那裏挂名的人,会对一个普通的下属雇佣兵说出这种话吗?
她知道赫尔加这种人的时间和精力都很宝贵,在高强度的信息冲击下能对自己说出这番话已经算得上难得——哪怕是看在程听野的面子上。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气氛平缓到像是死寂的程度。程棋能看到赫尔加的神情,轻松又自然,仿佛那些话在她那裏轻得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也有意志吧?
程棋凝视着那张银色面具,视线锋利得像要穿破那层遮掩。
你也要靠药物治疗,你也要靠研究所克制精神茧,所以你的锚点是什么?
程棋没有见过太多的通天塔,但见过太多的人。她清楚地知晓赫尔加这种存在代表什么,代表无数人求而不得的声名与地位,权势与财富。
她能轻松地伸手触碰一切,没有什么是遥不可及的。塞尔伯特家族甚至连相貌都无可挑剔,程棋不难想象那张面具下藏着什么:无数为钱为势或者单纯为某种感情的追随者。
她不清楚母亲究竟对谁有过帮助——那实在太多了,所以如果赫尔加不坦白,她也没有任何办法以恩情要挟。
她能主动出现在程棋这个雇佣兵的眼前已经是知恩图报的代表,今晚的话已经超乎报恩的范围,换谁都要感谢吧?
感谢......
多么泾渭分明的词语,是如此鲜明地警示着她。
程棋垂眸,瞥了眼自己浑身是血的战术衣——赫尔加今晚仍是灰白西装,干净整齐,她永远也用不着亲手去杀谁,就像谢知。
就像谢知。
程棋知道自己应该对这份通天塔中难得的善意表示感谢,她轻轻地摩挲口袋,能感觉到那本难得一见的纸质书正向外透着血色。
她捡了那本书留作纪念,纪念那个人,纪念自己。
她没上过学,这也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触摸到书页。
过往挣扎痛苦的十六年在脑海中翻滚,于是有隐秘的复杂的难言的恶劣与不甘,开始在灵魂的深处一丝丝蔓延。
为什么呢……
我这样的雇佣兵,你曾见过多少呢?
你也曾在停止施工的高楼上与她们并肩吗?
你对我这超乎交易外的关心,只因为我的母亲吗?
程棋凝视着赫尔加,她太明白那另寻锚点的意思了。是的,她一直在z区求生,她生命中称得上美好的东西实在太少。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最容易富有,所以她也许能轻松地在这座通天塔获得某种强烈的情感,也会轻易地沉沦在其中,比如信任、比如爱,哪怕只是一点点。
但不一样的,那些东西也许就像今晚那个突然消失又突然死去的女人,留不住,来不及。
程棋已清楚地知道这世上究竟是什么最痛。不是永远都得不到,是得到了,又再度失去。
分针不知疲倦地游走,时间忠诚地流逝,程棋强迫自己从赫尔加身上移开视线,轻轻地闭上眼。
这凡世的痛苦我已无法忍受,在完成此生唯一的执念之后,我愿意永远离开这世界,获得求而不得的解脱。
所以如果我们注定不能同行,那么你对我最大的慷慨,不是舍予珍贵的怜悯、关怀与同情。
是请离我远去,从此只余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半支香烟
半支香烟[vip]
很久都没人再开口, 夜色阑珊,连虚拟偶像都已悄然离场,这座通天之塔陷入短暂的宁静。黑暗从窗外爬进来, 投下两道相隔很远的影子。
今晚的月色并不很浓,但所幸万裏无云。其实比照往年的气候图, 末夏的尾声总是多雨, 但今年晴天尤多,大概是a区有几位想晒晒太阳的缘故。
人类对天气的操控已可以与传说中的神明们比肩, 人工消云、降雪、催雨——气象局对外明码标价出售天气,只成本昂高,能支付海量筹码的人寥寥无几。
但肯定包括眼前这位老板。
程棋忽然别过头去嗤笑一声, 觉得自己很可笑, 异想天开浮想联翩胡思乱想, 病情严重到得服用yz-636了。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本就微妙, 擦肩而过的瞬间、犹豫慌神的片刻......那一丝好感少的可怜, 爱情?友情?不, 因为真的太少太少,所以什么都算不上,甚至过了今晚就各行各路,人生夹角不会有一度的偏移。
赫尔加随口一句而已,这种声名赫赫的大人物最不缺乏关怀的温声细语——谁缺谁才在意。
所以高高在上的通天塔富有财阀就放过她吧。
程棋嘁一声重新抬头,把平生鲜少出现的不明情绪抛之脑后, 她低头, 尝试把文件袋重新封好。
此时赫尔加还没走, 也许是在等她礼貌地先说再见?程棋打量着远处这人的身影, 大概是无风太闷,她还是开了口:
“老板。”
“嗯?”
赫尔加循声转头, 才发现雇佣兵不知何时已经盘膝坐在水泥地上——不嫌凉么?她失笑:“你怎么坐下了?”
年轻气盛,嗯,火气旺盛的意思,估计程棋也压根不在意这等细节。
程棋抬头望着那张银色面罩:“懒得站着而已,顺便,谢谢你的关心,我会努力从你那争取更久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