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就算了?
  绝不。
  程棋从风衣口袋中抽出一盒零件,修长的五指几乎是下意识在拼合,三秒二十七,一枚便携步枪凭空而现。
  这种步枪牺牲了容量而换取轻便易装性,枪膛裏只有一发子弹,雇佣兵们都偏好这种隐蔽性极强的武器,虽然它扭转不了战局,但足可以打入自己的太阳xue,为雇主封锁所有秘密。
  程棋左腿跪地,她把镶嵌追踪器的子弹送入枪口,将枪柄稳稳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黑夜裏静极了,像是能听见风的声音。
  她偏头,从模糊的瞄准镜中望见了对手——没有高倍率瞄准镜,这种距离的射杀和盲狙没有任何差别,不到百分之十的命中率像是玩赌博游戏。
  程棋只有一次机会,要么就此成功找到qin可能的轨迹,要么失手离去,也许从此找不到对手。
  一次机会也许是负担,人是感性动物,在面对这种时机不免颤手,但年轻的雇佣兵脸上没有丝毫慌张,一种难以言喻的冷峻从她的身上蔓延出去,就像埋伏已久的老练猎手。
  该夸这个人心态好么?
  程棋重复地做着深呼吸,她的心脏从剧烈跳动中解脱出来,舒缓地进行泵血,起伏的胸膛变得平坦,青筋暴起的手掌慢慢恢复,这具身体对枪弹轨迹的影响正一点点地降到最小,于是程棋呼气,然后平静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旋转着咆哮!相隔三百八十二米,那簇血花却依然精准地在狙击手右肩爆开!
  那不是心态也不是奇迹,只是对过往十年重重生死的无声蔑视,程棋从来不祈祷谁会保佑她,她从来只相信手中的子弹与刀柄。
  追踪弹的钻力足可深入骨缝,没有别人的帮助狙击手休想取出它。程棋调出通讯器,虚拟投影在眼前浮现,被标记为红点的猎物惶惶逃窜,直奔远处。
  程棋冷冷勾唇,【空间裂隙】生效,她跨过电子围栏,循着追踪器的轨迹向前追捕。
  任何与十六年前母亲有关的事,都值得她用这条命换。
  三分钟后,b5区,石灰酒吧。
  这座孤零零的酒吧前后都是荒野,开在这种地方的酒吧夜晚大概不止卖酒,情报、悬赏、人命……一切都能在这裏交换。
  红点在一分钟前就停在了这裏,从此再无半分移动。追踪器在百米内的准确度可以做到五十公分,但尽管如此猎物也没有一丝偏离,要么就是力竭昏迷,要么就是在等待救援。
  当然,也可能是死了。
  程棋挑眉,径直推开了大门。
  “最后的底线,b5区的一半。”
  “狮子大开口,去和秦警长说啊?”
  “我没有开枪就是看在秦警长的面……”
  “嘎吱——”
  大门倏地被推开了。
  一切交谈都被打断,所有人愣在原地,视线集中在门口来客的身上。
  这是个略有些瘦削的年轻人,全身都裹在深黑的长风衣裏,桀骜冷峻的眉眼显出难以驯服的野性,只需一眼即不寒而栗,仿佛冥冥之中神灵怜悯的最终提醒。
  年轻人很有礼貌:“打扰了,我想找一个人。”
  左边的红发马上骂了一串脏话,拔枪的瞬间却被拦下了,拦住她的人皱眉低声:“你想找谁?”
  “右肩受伤的狙击手。”
  那人脸色有不自然的停顿,但只是一瞬间,她就马上换上了和煦的笑容:“恐怕你找错了。”
  这是很客气的拒绝,因为按照眼前这群人的作风,最常用的方式是冲她的脑袋开一枪。
  程棋却笑笑,她巡视大厅。酒吧裏桌椅散落,两拨人手持热武器泾渭分明,大概是做什么地盘划分的和谈。
  今晚真是赚了,居然还是团伙作案?
  程棋岿然不动,那人的脸色渐渐沉下去:“朋友,你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把那个右肩受伤的狙击手交出来,”程棋慢条斯理地重复,“我放过你们其他人。”
  酒吧裏顿了两秒,紧接着满堂哄然,右侧打头人哈哈大笑,然后脸上神色骤然一厉:
  “没长大的狗崽子!”
  哗一声所有枪械齐齐上膛,无数枪口对准了程棋,就在首领冷笑挥手的剎那,不速之客的口袋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程棋面色古怪。
  三秒后,电话被设置的自动模式接通了,女人悠悠提醒:“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雇佣兵,你好像不在a区。”
  “谢谢您的关心,计划有点变动,”程棋旁若无人地耸耸肩,“放心,我会准时抵达,对老板你我还是相当尊敬的。”
  酒吧裏气氛奇怪极了,一群准备火拼的帮派就这么安静下来,乖乖地听着那个年轻人打电话,用的是敬词,语气却随意。
  但也许是这裏的呼吸都太粗重,赫尔加察觉到了什么,她怀疑出口:“等等,你到底在哪?”
  “在和陌生人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
  程棋坦然自若,她把免提打开,让赫尔加能听到所有声音:“时机正好。”
  “?”
  程棋笑起来,她双肩一振,身上那件风衣如黑鹰般随风而去,合金钢长刀亦振出刀鞘,在粘稠的夜色中划出沉金色的短弧。
  “正好让你听听细节。”
  下一秒,枪声和刀光同时奔涌!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再上一课
  再上一课[vip]
  十分钟后。
  浓稠的鲜血沿着门缝丝丝缕缕地垂落, 粘得像是装涂的油漆。这间酒吧的确是刚被粉饰过,整齐的桌椅散乱在地,四方桌变作五角——被刀砍了去。
  合金钢长刀轻如落叶, 也许是秋天快到的缘故,虚空中爆出一蓬凄厉的血红色, 像是枫叶。
  屋内没有声音, 或者说,静如长夜。程棋握着酒瓶蹲下, 用刀背拍了拍地上首领的脸。
  十分钟前这个人向她投来轻蔑的眼神命令下属射杀,十分钟后只能惊恐地瘫在地上,身后已空无一人。
  事实证明这种帮派火拼相当容易解决, 绝大多数打手没有忠诚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当程棋的长刀切过十二柄烧红的枪管斩入酒柜, 冰凉的酒精就一瞬沸腾, 产生的爆炸足以驱赶至少一半的对手。
  有人尖叫着冲出酒吧开始逃亡, 程棋没有追杀的意图——虽然她已亲身实践过几次斩草不除根的后果, 但一个合格的雇佣兵总要记得最终目的。
  所以她选择留下眼前人一条命, 程棋淡淡道:“最后一次,那个狙击手在哪?”
  首领瘫在废墟中颤抖,极度的惊恐让她陷入痉挛,心跳声吵到连赫尔加都能听清的地步。
  可还是没有坦白。
  首领拼死摇头,神情惊惧语气却坚决,仿佛有两个人在操控这具身体:“我我、她在......不!我不能说......”
  程棋挑眉, 能察觉到眼前人的古怪违和感, 在面对死亡时, 身体能做出这等反应的人不太会具备忠诚坚定之类的意志品德。
  “真不说?”
  首领摇头如拨浪鼓, 那力度简直是将脖子当麻绳用,与此同时眼底祈求的意味简直溢于言表。
  这个人像是......被威胁了。
  程棋眯眼, 娴熟地从战术包裏拿出采样瓶,不由分说地先从首领的静脉裏采了两管血。
  紧接着她起身环视酒吧,没有在方圆十米内捕捉到任何呼吸声,警戒可以解除了,程棋笑笑,拎起一旁断掉瓶口的朝日生啤,她抹去玻璃残渣,喝下最后一口。
  年轻的雇佣兵仰头,酒液润过喉咙,天花板上令人眩晕的白光折射过瓶底,映出她清晰冷厉的下颌线。
  迸溅的鲜血沿着眉骨缓缓流下,浸过战术内衬,一直淌到被挽起的黑袖口。
  砰一声酒瓶碎了,程棋转头,那是个很平静的姿态,像是什么都不能让她停留。
  于是首领眼中绽放出求生的光芒来,像是濒死之人扯住稻草:“我、我可以走了吗?我发誓!我发誓一定不会出卖您!”
  沉默半晌,程棋端详着眼前人的样貌像是权衡,最后竟然在这道充满恳求的目光中点头,吐出让人难以置信的两个字:
  “可以。”
  首领惊愕茫然,反应过来后马上起身,连一句谢谢都舍不得说了。
  这人捂着胸膛向酒吧后门冲过去,跌跌撞撞,哗啦就带到一排桌椅。
  就要出去了,也终于能出去了!首领眼中闪过狂喜与恶意,剎那间脑海中掠过千万个让那年轻人死去的方法,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已经能看到月光,首领第一次这么欢喜于呼吸荒野的空气,但就在离去的最后一刻,一种埋藏在大脑中的下意识仍让其偏了偏头:
  那个狙击手,她还活着吗?
  也就是在这个时刻:
  “砰!”
  子弹精准地洞穿逃亡者的心脏,半秒后尸体一软缓缓坠地,股股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无声无息。
  程棋放下手枪,她望向首领最后一眼掠过的杂物间,神色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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