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直到门口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她。
  裴岫白僵硬地转过头,当她的视线落在温竹脸上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 骤然亮起了一束光。
  “轻轻!你......是来看我的吗?”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欣喜。
  姜心心喂粥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的瓷勺磕在碗沿, 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起头,看向裴岫白,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委屈和不甘。
  她在这里守了两天两夜,端茶倒水,擦身喂饭,裴岫白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过她。
  可温竹只是出现,裴岫白就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裴岫白的目光在温竹身后扫了一圈,看到了黎知韫,还有面无表情的裴仙仪。
  那双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转为一片自嘲的苦笑。
  “原来是母亲让你来的。”她低声说。
  不然,轻轻怎么可能会主动来看自己。
  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很高兴,高兴得心脏都在发疼。
  她太想她了。
  “你出去。”裴岫白转头,冷冷地对姜心心说。
  姜心心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似乎想说什么。
  可当她的视线对上门口裴仙仪那冰冷的目光时,浑身不受控制地一颤,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放下碗,站起身,低着头从温竹身边走了出去,全程没敢看任何人一眼。
  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让温竹心里的惊讶更深了。
  病房里只剩下四个人,气氛压抑。
  温竹看向身边的黎知韫,轻声说:“你先出去等我一下吧,我和她说几句话。”
  黎知韫知道,温竹既然同意过来,就说明她同意和裴岫白说话。
  在来的路上,黎知韫就已经劝好了自己。
  她点点头,抬手理了理温竹额前的碎发,声音轻柔:“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
  “好。”
  裴仙仪也转身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她们。
  随着房门被轻轻合上,病房里变得安静。
  温竹的视线落在了裴岫白的手腕上。
  那是被海水冻得发紫后又不小心擦伤的,此刻看着竟有些触目惊心。
  “知韫已经和我说了,她让人马上就把你捞上来了。”温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是你自己不想上来。为什么?”
  裴岫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温竹,目光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血里。
  过了很久,她才扯出一个笑,嗓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因为......我不想醒。”
  那天掉进海里,几乎窒息的那一秒,她忽地想,这要是一场梦就好了。
  一旦梦醒来,她还是那个有轻轻陪着的裴岫白。
  没有姜心心,她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你的事。她比现在幸福快乐,也比现在知足。
  她们......也还是和从前一样。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破碎的哽咽。
  这个幻想太美好了,以至于她闭眼往下沉,根本不想醒来。
  这样虚弱,没有了从前半分攻击性的裴岫白,让温竹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保护她,会拉着她手一起回家的女孩。
  心口那层坚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她脸上的冷意淡了些,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别再这样颓废下去了。”温竹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
  裴岫白睫毛颤了颤。
  “我以为......你不会再关心我了。”
  病弱的裴岫白褪去满身尖锐,将弱点与情感都展露在温竹面前。
  她想伸手,去碰碰温竹的衣角。
  可手抬到一半又猛地停住,生怕这个动作会引起温竹的反感。
  最终只是无力地垂回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缩着。
  “轻轻,你是不是......真的再也不可能原谅我了?”
  温竹沉默了几秒。
  “我原不原谅你,重要吗?”
  “重要。”裴岫白急切地回答,声音都因此拔高了几分,“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现在真的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这两天,我意识到,我似乎总是在做让你不高兴的事情......”
  “其实我不恨你,也不怨你。”温竹打断她。
  恨和怨都太累了,她要往前看。
  她看着裴岫白,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裴岫白死寂的眼睛重新燃起了光:“是你的意愿吗?”
  “这是我的真心话,也是裴阿姨的愿望。”温竹说,“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恋人。我不想再因为你的事,被人一次次找上门,让我来劝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将裴岫白眼底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微光,彻底浇灭。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靠在床头的姿势变得僵硬。
  攥着被子的手猛地收紧,指骨根根分明。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温竹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你真的要认清事实了,裴岫白。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不要再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你还有裴家,还有裴阿姨,还有你自己的人生。别再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裴岫白的心口反复碾磨。
  她又捂住了心口,剧烈的疼痛从那里炸开,和身体的虚弱交织在一起。
  疼得她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摇摇欲坠。
  怎么能算是浪费呢?
  只要能追回轻轻,什么都不算浪费......
  那些不舍和悔恨,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牢牢困在原地,让她喘不过气来。
  温竹没有等到她的回应,不再多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听到门内传来动静,门外的两人都知道温竹要出来了。
  裴仙仪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隔着还未散尽的缭绕烟雾,她看向面前这个年轻却气场迫人的女人。
  朦胧间,黎知韫脸上的寒意似乎要把人冻伤。
  裴仙仪微微蹙眉,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别人身上,感受到过这种等级的压迫感了。
  这让她很不习惯。
  她还是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凉薄:“我知道黎二小姐的意思了。我这么做,黎二小姐就会立刻让人抬手,放过玉裴手里的项目,是吗?”
  “全看裴夫人的态度。”黎知韫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份尖锐的冰冷稍稍收敛,“轻轻跟我说了,您对她很好。所以我也拿您当长辈尊敬。”
  “只是,我也希望轻轻能快乐一点。至少她在燕城的时候,不会有人来纠缠。”
  裴仙仪沉默了两秒。
  “好。”她轻叹出一口,“我会按你说的做。”
  她语气依旧冷淡,似乎全然不管自己刚刚做了个什么决定。
  黎知韫微微颔首:“这件事,我不希望轻轻知道。”
  裴仙仪极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话音刚落,病房的门被从里推开。
  温竹走了出来,看见两人站在一起,似乎刚刚交谈完,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她还以为这两人都冷冰冰的,估计没什么话说呢。
  “裴阿姨,你们刚刚是在聊天吗?”
  裴仙仪还没开口,黎知韫已经上前一步,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刚刚在和裴阿姨问你小时候的事情。”黎知韫的声音恢复了温和,“聊完了?那我们回去吧。”
  温竹点点头,转向裴仙仪,认真地道别:“裴阿姨,那我们先走了。”
  裴仙仪点了下头,将烟捻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温竹被黎知韫牵着,两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几乎是刚回到家,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一双手臂就从后面环住了温竹的腰。
  黎知韫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鼻息温热。
  “轻轻。”
  她的声音和往日相比,更加暗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色气。
  温竹浑身一僵,下意识问:“怎么了?”
  黎知韫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鼻尖轻轻蹭过她的颈侧。
  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你刚刚在病房里,对裴岫白说话很软。”
  过了几秒,她闷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有点吃醋,你要哄我。”
  这话听得温竹心头一软。
  莫名的,她还觉得黎知韫有点可爱。
  谁家宝贝吃醋了还会主动说出来啊。
  她弯了弯唇,侧过身,转过来看着面前的人。
  黎知韫双唇微微抿着,那张一向清冷淡漠的脸上,因为这个细微的动作,竟显出几分委屈。
  温竹心里的那点柔软彻底泛滥开来。
  她忍不住抬起手,捧住了黎知韫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紧致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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