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金乐娆看她这心不在焉的模样, 突然福至心灵地来了一句:“宗主夫人?”
  也就是她提了这一嘴,原本在出神中的尘玉安眼眸缓缓回正,看向了金乐娆。
  金乐娆疑惑:“嗯?”
  尘玉安移开视线,不与她对视:“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看你心思不在这裏,随口一提,没想到竟然叫你回了神。”金乐娆歪头看她,“难道说你与这宗主夫人有瓜葛?还是说,你知道内情。”
  “我不知。”尘玉安摇摇头,“这些年我与药王谷的好友消极避世,很少参与进这些纷扰中。”
  金乐娆哀嘆一声:“总是听你们提这药王谷,看来北域合欢宗的人经常去药王谷求药治病,药王谷这么有名的话,当年的魏心为了病重的夫人肯定也去过药王谷……那我问你,你见过他吗?”
  尘玉安难得圆滑了一句:“每日来药王谷的人络绎不绝,也许见了,也许也没有见面,我怎么能记得。”
  “师姐,我现在觉得那宗主夫人很特殊呢。”金乐娆回头拉拉师姐的衣袖,分析道,“如果不出意外,魏心一定去药王谷求过医,也就是说,他的宗主夫人境界不只是在他之上……要是连药王和幻仙都瞧不出这宗主夫人是在故意称病的话,这宗主夫人修为很可能是要比幻仙还要厉害的呀!”
  这怎么可能呢……
  世上能力大过幻仙的人寥寥可数,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金乐娆也知道,但她还是这样说了。
  说完后,她认真望向尘玉安:“幻仙您撒谎一点儿都不真,刚进门,一般人都会直接看向地上的魏心,而不是故意移开视线看看别的,再在他身上匆匆一扫。”
  “我怜悯众生,不忍看众生惨相。”尘玉安还在找借口。
  “骗人一定很不好受吧,那种提心吊胆的煎熬,哪怕再狠下心,良心上还是会有些许的悔过,像是被钝刀子割肉,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金乐娆很有经验地长嘆一声,讲道理地拍拍她肩头,“我们都看出来了,幻仙您还是别撒谎了,魏心他已经死了,再多的恨都找不上你,你怕什么呢。既然一开始选择心狠骗人,利用他,又捂嘴灭口,那就别回头了吧……毕竟回头也完了。”
  金乐娆十分开朗地一顿劝,随后收回手观察她的反应。
  尘玉安在原地无声地站了很久,久到大家都要以为她睡着了,她才缓慢又僵硬地转过身子:“合欢宗不会有真正长情之人,这裏有数不尽年轻漂亮的皮囊,男女皆貌美,就算魏心他是合欢宗宗主也不能免俗,他落到如此下场是活该,不需要我们任何人同情。”
  金乐娆点头:“所以幻仙您算是承认了吧。”
  “没有。”尘玉安继续选择嘴硬,她无情踏过地上的血渍,再次心狠决绝道,“我与他素不相识,他的死与我无关。”
  “那你看看这个。”金乐娆接过方才的那副幻仙赏梅图,递给她细瞧,“这是宗主夫人寿辰,也就是前不久的宴会上,宗主的大弟子江司丞送来的贺礼——这东西叫幻仙赏梅图。上面绘制着的是我师尊芳时歇的模样,题字却是幻仙赏梅,我认为暗示得很到位了。”
  为什么不是宗主夫人赏梅图,为什么不提宗主夫人的名讳,而是要说一句“幻仙”呢,这不像是笔误,更像是故意提醒宗主什么事情。
  这时候,宿危和宿知薇也上前些,两人补充着解释:“当年宗主告病抛下宗内大小事物,江司丞原本想着是自己上位……”
  “但他失败了,是吧。”金乐娆看了眼一脸狼子野心的宿危,一点儿都不意外,“有宿危你这个宗师在,江司丞就算再厉害也玩不过你吧。”
  “他刚好犯了些小错,我禀明宗主,宗主大怒,将人赶出了合欢宗。”宿危点头表示认同,“从那以后,江司丞不甘心前功尽弃,更不甘心就这样潦草收尾,所以像是躲在暗渠裏惹人厌弃的老鼠一般,隔三差五找大家的不痛快,这幻仙赏梅图,想必也是他给宗主添的堵。”
  现在种种证据指向尘玉安,尘玉安就算再不想承认也得认了。
  因为有师姐给自己撑腰,所以金乐娆不慌不忙地出声质问尘玉安:“你做再多的坏事都与我没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要用我师尊的皮囊?我的师尊当年可是天字辈第一人——天镜仙尊,你怎么敢用她的脸来坑蒙拐骗啊!”
  尘玉安有些无地自容,她扭头看了一眼门,或许是想要走掉,可是叶溪君却一拂袖,把门阖上又落闩。
  “我……”尘玉安吞吞吐吐,粗布短褐的衣裳在此刻显得那般灰败,她像是短暂披上仙衣又被剥去服制的模仿者,自取羞辱的做法让她脸面无光。
  “当年离开北灵宗……”自知无法辩驳,尘玉安索性一口气舒到底,解释起了这一切,“不只是因为心高气傲不愿同流合污,也不是因为嘴笨惹了很多人,是我……”
  她这说来话长,一口气没说完,听得金乐娆抓心挠肝的好奇。
  “是你怎么样?”金乐娆专心接话。
  “仙中鬼、白拂尘……当年北灵宗炙手可热势绝伦的誊玉仙圣,她是你们的小师叔吧。”尘玉安视线落在金乐娆与叶溪君脸上,她嘲弄似的一笑,无可奈何地嘆息,“我与她为敌,不凑巧还知晓了她的秘密,所以她要对我赶尽杀绝,逼得我不得不离开仙宗,辗转来到了苦寒北域。”
  “并非赶尽杀绝。”金乐娆心说是不是赶尽杀绝自己能不知道吗,她为小师叔辩解道,“我们小师叔性情捉摸不透,但为人不错,你说她对你赶尽杀绝,简直是太误会她了,她若是真的想要赶尽杀绝,根本不可能允许你活到现在,更不可能让你全须全尾地来到北域。”
  要知道,自己小师叔可是连自家师侄都要坑骗的。
  当初,自己耍心眼磨着小师叔也给云舟上的弟子赐福,结果小师叔非但不赐福,反而转手就丢了几个害人的蜈蚣虫蛛与蛇,诅咒都要迭满了,别说让大家安心了,刚开始那段时间整个云舟都鸡飞狗跳,也是拜小师叔所赐。
  尘玉安自诩是小师叔的宿敌,可在自己看来,小师叔好像并不恨尘玉安,甚至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什么有必要动手的事情。
  “可我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怎么会放过我。”尘玉安露出残破笑意,她苦涩开口,“她不会的,如果我是她,也要灭口的。”
  “你自己这样认为,所以会如此想别人。”叶溪君抬眼,怅惋的目光自睫羽间流露,她对尘玉安道,“你自己才是那个为了掩埋真相,潦草将事情收尾的人,就像对你一往情深的魏心,你自始至终都未信过他的真心,只因为他是合欢宗的人,最后甚至心狠对他灭口。”
  “是啊,你怕我们几个到了合欢宗发现了你的秘密,所以急匆匆地去捂嘴杀人,真的太泯灭良心了。”金乐娆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失望摇摇头,“你知道吗,当时魏心在宴席间中了毒,逃跑时也不忘记自己的夫人,他一路呕血来到这个房间,却只看到了弃他而去的一副白骨,多心寒啊。”
  “他下场不好,可还是想着你好。”叶溪君也轻嘆,“那毒没有解药,他腹痛难忍无法死去,只是紧紧抓着白骨的手,言辞中还在庆幸——还好他夫人的病是假的,以后可以脱离苦海了。”
  金乐娆语速很快地接上师姐的话:“是啊,魏心还说——你骗他也好,图他宗主的身份也好,无论你是人是妖,何必那些年装病、苦了自己呢,若你不称病,你们夫妻间还有很多年相处时日。”
  “我没有害他,毒不是我下的……”尘玉安掩唇,有些狼狈地落泪,“他是合欢宗宗主,怎么可能喜欢我,就算喜欢,也是钟意你们师尊芳时歇的那副漂亮皮囊罢了。”
  “向他托梦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叶溪君步步紧逼,“因为你托梦,他才义无反顾地去囚禁北灵宗弟子,因为他为难我们的人,才招致杀身之祸,你还敢说他的死不是因为你吗。”
  尘玉安捂着耳朵,始终不肯信:“我凭什么会得到真心,他不可能好好待我的,他只喜欢那张脸……”
  金乐娆忍无可忍地拉住她的手,把人带到死去的魏心面前:“看,你自己看啊,他死前剧痛难忍,连白骨的手都要拼命抓着,你还说他喜欢皮囊?他若只喜欢皮囊,怎么会这么用力地抓着白骨?”
  “合欢宗并非只有薄情寡义之人,当年北域大乱,没去处的魑魅魍魉都披着人皮来了此地,大家以‘合欢’为名立宗,不只是浅薄的情与爱,更多的是祝福,祝贺天下宏才欢聚此地,共同开辟北域这苦寒之地。”宿危终于还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她暂且放下虚僞,开口解释道,“魏心最初那些年可以稳坐宗主位置,也是因为他能被大多数人信服,我来北域来得晚,不太了解内情,但听很多人说过,魏心德配天地,才能留住大家把合欢宗壮大起来。”
  “抱歉——”尘玉安倏地崩溃,她扶门垂泪,晚来的泪流已经不能被魏心听到了,她呢喃自语,“我不知道你用了真心,可是这样低劣的我,怎么配得上你这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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