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摘下面具,袒露秘密,她是天道之外的疏漏者,不是被天道完全遗忘,也不是侥幸可以幸存下来的人,而是一经发现就被抹杀的纰漏。就更不能用短短须臾霸占季星禾全部的爱,她不能得到爱人给的名分,如若她早死,季星禾怎么办?她不能这样自私,让季星禾再喜欢他人时,被外界指点议论。
这样一想……自己确实不配提爱。
祈鸢白要走了。
明明可以用很多种方式进去经顶峰找人,她却没有再见季星禾一面。
“星禾,不必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就当没有认识过我吧。”
“我害你离经叛道,犯下错误,理应早走的。”
“对不起,又要让你伤心难过了。”
……
高而怪的发髻吸引来路过弟子的目光,与仙宗主流的含蓄发饰不同,大家自然多看了她两眼。她无声泪流,凤眸含威而有情,明明那样英飒一张脸却掩不住骨子裏的苍白灰败,云鬓堆鸦却姿容失色,像是一座新葬的坟冢,鲜明的色彩尚未退去,整个人却没了一丝活气。
祈鸢白可悲又可笑地摇摇头,拢好自己破败的衣袍,缓缓离开……
天亮便是她参加试炼的日子,自己不能再去看她了……
她离开仙峰,身形瞬间化为三千黑鸦,朝着未知的地方散去。
“她去哪儿了,这样的化形术看不出叫人去向。”金乐娆跟着跟着没了方向,她迷茫地停在经顶峰门口,嘆了口气,“唉,她好可怜。”
“我们就在这裏等着幻境改变。”叶溪君道。
金乐娆正要说声好。
一回头,天色顿改。
经顶峰门口落日熔金——试炼结束的季星禾把早些年的师姐亲自送了出来。
“你今天在等谁,为何总是魂不守舍。”
“哦,没什么,今天的试炼有劳你帮忙了……是乐娆她还想吃经顶峰独有的糕点吗,抱歉啊,今日实在没空去做了,改天我派人给你们送去玉筱臺吧。”
“多谢,胭脂桃红酥要最甜的,白玉霜方糕也是。”
那是她记忆裏的师姐,又轻又软的白衣雾绡,永远温柔永远耐心,从来不会骗她……
“师姐——”金乐娆情之所至,像是见到了梦裏的白月光,不管不顾地朝着那人奔赴而去。
也许是因为师姐本人也在幻境裏,她居然真的抱住了那抹忘不掉的月光。
“我真的好想你啊。”
眼前人,是金乐娆年少时候虔诚爱过的人,怎么能不热切地拥抱呢。她深深埋进对方怀裏,眷恋地蹭蹭又嗅嗅。
不管身后的师姐死活。
来自多年后的叶溪君亲眼看着这一幕,像是定格在画卷中被剥夺了色彩的画中人,无声无息地注视着眼前的“自己”与师妹,也不知作何感想。
第48章
师姐想怎么样报复我
“师姐, 师姐……”
金乐娆扑上前,紧紧抱着年少时最爱的师姐,她勒着对方腰肢的手那样用力, 恨不得把对方揉到自己血肉裏。
而跟着金乐娆一起来到幻境的叶溪君就站在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场景, 心中五味杂陈, 泛起的那点儿酸涩还未咽下, 腰际就猛地一紧,因为幻境有她,她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所以同样的束缚感立即便传到了她身上。
意识到不对劲的叶溪君正要出声制止,却因为气息的滞涩而哑声,师妹不把幻境裏的人当成活物,抱得那样紧,紧到自己都要无法呼吸了。
叶溪君紧急闭气,试图缓和眼前笼罩的黑晕:“乐娆……”
那边的金乐娆当然听到了师姐的呼唤,可她太害怕了,怕身后不讲情理的叶溪君打断自己和白月光师姐的叙旧,怕叶溪君连这个都要管。
“别管我,管好你自己。”或许因为身着雾绡的师姐给了自己底气,金乐娆愤恨地偏过头,也不去看身后的叶溪君,便出言揶揄道,“你连幻境都要管, 不觉得手有些伸得过长了吗。”
话音刚落,金乐娆把人抱得更紧了, 生怕被什么讨嫌的人给抢走。
叶溪君:“……”
腰间的紧缚根本无法忽视,她难耐地低头试图拨开虚无的拥抱, 可是试了几次也无济于事。
罢了……
无奈之下,叶溪君只好忍耐地闭上眼睛。
金乐娆满是幸福地抱着白衣师姐温存良久。
“不要走,我想你多陪陪我。”幻境的白衣师姐即将消散,金乐娆挽留地去拉白衣师姐的手,“她对我不好,我怎么样才能留住你。”
全部听入耳的叶溪君看着此情此景,呢喃自语:“在你心裏,师姐竟对你不好……”
好不好不重要,金乐娆主要是说给身后的师姐听的,是她自己这些年心裏拧巴不舒服,想刻意欺负人又打不过,只能故意说这种话让师姐心裏难受,这样做当然没任何好处,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爽啊。
金乐娆向来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多活一天赚一天”的金科玉律,做的很多事情都不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就像年少时师姐给她做了撑腰兜底的事情,将她养成了肆意妄为的娇嗔性子,她成为如今这样的坏家伙也与对方的纵容脱不开关系。
都怪她叶溪君。
明明可以严厉臭揍一通了事,偏偏要宠溺娇惯自己,口头上简单说教几句,就出面为自己做的错事去兜底,每件事都差不多轻飘飘揭过去了,自己当然不长记性。
金乐娆想,自己真的好恨她。
恨她不作为,恨她宠着自己,同时还要恨她爱说教……
反正心裏有恨,怎么也不满意师姐就对了。
“师姐。”金乐娆对着白衣师姐一声呼唤,随后掐着对方脸庞让那人转过头看着自己,又爱又恨地啃啃对方唇角,“要么表裏如一地对我好,要么就别对以后的我失望,你为什么做不到啊,师姐。”
跟在她们身后的叶溪君嘴角发痒,她抬指压压那点不适,眉微微一蹙,欲言又止地看向前方——
“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金乐娆凑到月光般冰清玉洁的师姐耳畔,低声诉说憋在心底很久的话语,“师姐你知道吗,多年后,我杀过你。”
她心裏清楚,幻境裏的师姐给不了她任何反应,可话语刚说出口的瞬间,心裏还是隐隐期待雀跃了起来,明明是含恨的密辛,说出来却是有一种告白一般的悸动,她多渴望这一幕是真的,自己可以好好看看那时候师姐的反应。
任何反应都好。
不以为然、惊诧意外、嗔怒说教、低眉伤悲……都能让她心头舒惬至极。
金乐娆嘴角牵起一抹笑,眼中却噙着泪,幻境消散前的那一刻,她抱住白衣师姐的脖颈,情意难诉。
“……师姐,你那时候要是知道了,一定后悔把我养大吧,养大了一个仇敌,天天不干正事地气你,杀了你,还要求你继续爱我。有这样的伴生者,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
“我犯下很大的错,该怎么办啊,以后可能要被仙尊仙圣和掌门他们押着问审了,就算是你来了,也护不住我了。”
“其实从小到大,我都恨你、嫉妒你、嫉妒我不是你……恨不得亲自做一回师姐,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不管爱作死捣乱的金乐娆,她受过的伤与你没有一星半点的关系,爱死不死,你能不能狠下心,别心疼。”
“我付出的血和泪,都不怪你,不怪你的……”
她哭着哭着又笑了,怀中人消失的那一刻,金乐娆突然喜怒无常地改口:“不,都怪你,是你把我宠坏了,你自作自受,你罪有应得!”
幻境裏的师姐消散,真实的叶溪君脖颈间落了几滴清泪,她用指尖轻轻拭去,垂眼盯着这刚淌落的泪滴,看了很久很久……
金乐娆擦干眼泪,缓过神来,这才想到了身后的叶溪君。
她正一回头,却见师姐不知在做什么似的缓缓抬起指尖,檀唇探出舌尖一点,舐过指尖,又像是吃到珍馐一般,沉醉万分地闭了眼,且笑了笑。
最后,叶溪君紧绷的肩背很明显地一松,像是很满意舒了一口气,才终于从那目眩神迷的状态中抽离,睁眼的第一瞬便精准地朝自己望了过来,眼底隐隐呈现失控的紫色。
发生什么事儿了?
师姐这模样好怪。
金乐娆一头雾水,防备地盯着不对劲的叶溪君。
师姐以前会这样吗?不会吧。
在害死之前的那么多年裏,自己从未见过师姐这样的一面,可是自从师姐诈尸后归来,短短不到一年功夫,单单是在这条仙人禁行路上,自己就察觉了师姐的很多次失控和怪异的举动。
要说是不是失落古迹的影响,那肯定是有的,但金乐娆就是莫名觉得,重新归来的师姐很不对劲,各方各面都不对劲,包括但不限于偶然看向自己时匿着贪欲的目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食欲、下意识吞咽的细微动作……都很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