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要离开这破地方。
  然而没等她走出几步,手腕就被叶溪君抓住,人也被拽了回来。
  “你要去哪裏。”叶溪君眼眸裏的紫还未消退,她平静道,“天还未亮,外面危险。”
  “危险就危险,也好过待在你这裏。”金乐娆不满地推她的手,“别吓唬人,多大的危险,难道我自己还应付不来吗,再说了,青沙荷也会保护我的,用不着你。”
  “若危及性命,她会优先自保,顾不得护你的,之前遇到貌兽时,你的受伤不算前车之鉴吗。”叶溪君不松手,反而步步逼近,“凡人本就是自私自利,所以不可以将自身安危托付于她。”
  “她是我认下的朋友,如果真的遇到了我们俩都招架不了的危险,我不怪她不保护我,如果她能保全自身逃掉,我还要夸她一句聪明呢。”金乐娆讥讽地朝她弯弯嘴角,“世人都以为你这位仙尊心存大爱,关怀苍生黎民,谁知你那圣人面具下全是僞善,你对天下人的‘好’是有条件的,你只认同他们的好,却不接受她们的坏,这不是大爱,这是僞善的……圣人。”
  叶溪君语气依旧很轻,却轻得不似平常:“她是你多重要的人,值得你这样偏袒。”
  金乐娆有些不对劲地看了她一眼,叶溪君怎么是这种语气,像是深吸了几口气还没能把惆怅咽到肚子裏,有种心死了很久的绝望,上一次自己听到有人用这种轻且颤的语气说话,还是一个小宗门满门被屠后逃出来的幸存弟子跪在北灵派掌门师祖面前,复述当时发生的事情。
  “你……”金乐娆抿抿唇,情绪被感染,她欲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又把目光落到了叶溪君身上。
  师姐的瞳眸泛着不自然的紫,宛若走火入魔到濒死的那一刻终于恢复了神智,有种平静的哀恸,又有种万念俱灰的无力,金乐娆本以为师姐人寡情、心寡淡,可是在这眼帘半垂的剎那,她窥见了对方的那抹失意,心有些空,也有些意外。
  还在气头上的金乐娆突然觉得这个问题需要郑重回答。
  “先不提她。”金乐娆觉得现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她说,“师姐,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希望你能像她这样。”
  “什么?”叶溪君眼睫一动,缓缓抬眸看她,“像她……如何像她?”
  “如若她像你口中所说,在危及性命的时刻抛下我逃生,我也只会欣赏她审时度势的本事,而不是……”金乐娆话说一半突然喉头发酸,她突然真情难掩,痛苦地一闭眼,“而不是像你之前那样,不考虑敌人有多厉害,也不想着给自己防身,就头也不回地冲进血海尸山,你知道吗……我那时候在想,就算你再怎么临危不乱,再怎么力挽狂澜,我也不想你这样。”
  “师姐不想你受伤,不想你一次次地动用天赋。”旧事重提,叶溪君也不好受地落寞了眉眼,“如果当时的我可以更快地解决他们,你就……”
  “这话我听了千万次,不要再和我说车轱辘话了!”金乐娆语气哀婉,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保护你,是我存在的意义,天赋在前,凡身在后,我必须比你先死。你我都是天字辈的弟子,你天纵奇才,就该延续仙宗使命,而护着你,是我从诞生起就该背负的使命,你为什么要替我来易天改命呢?烦不烦啊。”
  叶溪君闭眼,掩去泪光:“这对你而言,不公平。”
  “生来如此的事情,有什么公不公平的,你放眼看这苍生,万般皆苦,被奴役的贩夫走卒、被欺凌的老弱妇孺、甚至是被宰杀的牛羊……有人可怜他们,替他们说什么公平吗?”金乐娆骂道,“这破日子只能这样得过且过,要怎么活是我该考虑的事情,你能不能明白啊,别伸手管我太多。”
  任何道理都无法打动孤注一掷的叶溪君,她摇摇头,再过多少年也听不进去:“若甘心顺从天命,让你在绝境中以身护我,我有何颜面做你师姐。”
  “我必须死在你前面,如果你不肯,那你争取早点下黄泉,我也省心了。”金乐娆也知道自己说不动她,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你一死,我也失去了存活着的最大意义,以后在仙宗做个逍遥散仙,给小辈上上课,也不必出去救万民于水火了,千百年后,自然会有下一个天纵奇才诞生于仙宗,肩负她的使命,和照顾伴生于她的倒霉蛋。”
  上天怜世,降恩于万民,古往今来,让每一个天才诞生时,都有一个伴生者,伴生之人不仅拥有类似死而复生的天赋,还有个被动的天赋——如果遇到极大的劫难,那伴生者一定会死在天纵奇才之前。
  陪她长大,以命相报。
  “若杀师姐,你也会死的。”叶溪君纠正她。
  “我不在乎。”金乐娆一摊手,毫不介怀地笑了,“说不定不会死呢,谁也说不准的事儿,多试试不就好了,就算真的很不凑巧,大不了也就是一死,传出去也不丢脸,说不定民间还有说书人编排我们一起殉情的话本。”
  叶溪君难以言说地望向她:“谁允许你拿自己的性命来胡闹,‘天坚’这种天赋拉低了你对生命的敬畏,日渐如此,会让你性情变得残忍、不敬万物,怎么不算是天命不公,师姐怎么能不为你改天命?”
  “别再做这些没意义的挣扎了,没办法的,天命凌驾万物之上,天理就是众生法则,你以为我不想改吗,那年我与你一同去挽救师尊,有结果吗!”金乐娆遥遥指向天上仙宗方向,质问她,“你看啊,你睁眼好好看看,师尊有得救吗,不还是疯疯癫癫的?”
  “我们的师尊一定会治好的。”叶溪君依旧坚信。
  “不会治好了,她的天赋对大家没了用处,如今人也疯了,更是被万人唾弃。”金乐娆一咬唇,如实告诉她,“你不在的那些年,几乎没有人来玉筱臺看过她,她身为‘天镜’预知天下事,为了保护仙宗失去神智,到头来变得无用了,却被仙宗的大家排斥唾骂,把她当成乌鸦嘴,靠都不想靠近……甚至,我也开始恨她,恨她因为预知到了我的以后,就对我冷眼相待。”
  “无人来看她?”叶溪君意外道。
  “无人来看她。”金乐娆苦笑,“那些人之前来玉筱臺,想必也是为了找个借口巴结你。”
  第30章
  师姐办不到
  两人对视无言, 玉筱臺的事情是她们二人忘不掉的心结,每每提起,总有化不开的愁。
  金乐娆也不想多说什么了。
  那时候她和师姐说过太多遍的爱, 如今爱意消磨殆尽, 旧事一提都是乱麻, 还能再和那人说什么呢?
  也就只剩下恨了。
  而师姐呢, 师姐心裏的话从来都不对自己说,整日不是克制情绪就是压抑感受,若被自己惹急了, 还要像今晚这样欺辱人。
  金乐娆摸了摸发疼的嘴角,连苦笑都不想给她一个。
  她去拉开了门。
  身后人这次没说她的不是,而是无声无息地靠近,默默从她身后珍重地抱了她一下。
  像是短暂分离前的告别,也像是对爱人的无声挽留……金乐娆被她这动作膈应了一下,刚刚这人把自己摁在榻间薄衾裏时,可没这么尊重人,摸也摸了,欺负也欺负了,现在下了榻,装什么正人君子呢?
  金乐娆挣开她怀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她走了好几步,魂好像才被那人还了回来,后知后觉自己的胳膊那么酸那么沉, 在没有法术傍身的情况下,被绑了很久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再抬起手一看,手腕都留下了勒红的印记。
  真该死啊, 叶溪君。
  金乐娆在心裏暗暗骂她,越回想越生气,她脚步加快,发着火快步走,想离那个房间远一些,再远一些……
  等等,青沙荷房间在哪裏来着?
  自己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到。
  看着眼前无休止的黑暗走廊,金乐娆心一凉,刚刚还一脑门火气的她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捧冰水,寒意从脚底一直爬到了后背。
  淘金路上少有歇脚的地方,因此这蚀骨城的客栈理应是人满为患的,即使现在天色晚了,这又小又窄的走廊也不应该是静悄悄的吧!
  在她想到这点的瞬间,视野裏的黑暗倏地拓宽,最远处的未知黑暗朝她迅速逼近,是浓到可以吸走所有光明的黑,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危险气息。
  坏,真撞鬼了。
  金乐娆暗道不妙,她虽然不怕死,但也不想迎上这么邪门的东西,万一死不了还要被折磨,岂不是找罪受?
  金乐娆目光环顾前后,一边是飞快逼近的未知,一边是她来时的路,唯一可以看到的还在发光的就是师姐那屋了……该说不说,叶溪君还是很有本事的,这邪门地方风水都成这鬼样子了,师姐那屋居然还可以以原样留在那裏,像诡异的瘴气密林裏唯一散发希望的木屋,屋主人为她暖心地留了一盏灯,等到她犯了怯想要回头躲向安全地方时,那点儿光亮就可以引导她走上归途。
  金乐娆可不傻,她知道现在可不是什么和师姐置气的时刻,反正刚刚也被欺负过了,一时半会儿师姐不会再欺负自己一次,甚至还因为那点儿亲昵对自己起了温存心思,现在出门遇到危险了,自己不如直接掉头回去抱师姐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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