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师弟师妹又没有对不起叶溪君,为什么也不敢去问一件小事,她真是有点想不通。
  穆惜又说:“我们几个是后来才拜入师尊门下的,与大师姐相处的年岁不算多,不如这样吧……二师姐你帮我们问一问大师姐的意思怎么样?”
  她们不敢,难道自己就敢吗,金乐娆腹诽。
  但是想归想,她可不能在师弟师妹面前说真话,不然会被几个后辈觉得自己没多大本事,在师姐面前说不上话呢。
  于是金乐娆直接答应了下来:“这有何难,今晚我就去和师姐说,你们先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必能搬来玉筱臺。”
  “好!”
  三个师弟师妹马上开心欢呼。
  金乐娆:“……”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好像上当了。
  但海口都夸出去了,她这个做师姐的也不方便反悔。
  好后悔。
  金乐娆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亏,本来叫师弟师妹一起来玉筱臺就是为了避免单独和叶溪君说话。
  现在倒好,她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和师姐单独见一面。
  就当是为了长远打算,忍一时的不快。
  金乐娆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师姐了。
  她心中挣扎良久,等到夜彻底深了,才小心翼翼地去看了,师姐不在房间,于是又出门去找。
  玉筱臺的夜晚很静,万顷空寂,松翠依岩,灵藤缠枝发出荧光点点。
  小时候,她很喜欢这裏。
  因为师尊不怎么管束弟子,所以她可以和师姐肆无忌惮地在玉筱臺玩捉迷藏,无人打扰。
  等下了晚课结伴归来,她会腻歪在师姐身边,师姐是全宗门最有天分的弟子,得到师姐教导后,她总能很快就完成仙师留下的课业,然后耀武扬威地在同龄的弟子面前晃荡一圈,尝过弟子们食楼新出的甜食面点后,再拉着师姐的手回来。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玉筱臺很大,小时候的她感觉永远都逛不腻。
  玉筱臺很大,所以现在的她走了几步就心生厌烦,索性放出灵识一扫,这才找到了鱼塘边的师姐。
  大晚上的,这人竟然在喂灵鱼。
  金乐娆不想走路,直接捏了法决一路乘风踏花追了过去。
  “师姐。”
  她轻飘飘地落地,收了术法,脚下皆是落花。
  水榭亭臺处,叶溪君垂眸看着下方的鱼塘,手持一瓦鱼食,背对着她好似没听到她说话似的。
  “我知道你听见了。”金乐娆心情不太好地一拂袖,驱散了脚底落花,她慢吞吞地走近了,没什么好气地问她,“大晚上的喂什么灵鱼?”
  叶溪君挥手,所以鱼食全部入池,本是平静的池面突然涌现大波的灵鱼,争先恐后翻涌着夺食,看这动静,整个鱼塘都好像要煮沸了似的。
  紧接着她轻缓施法,让金乐娆听到了灵鱼的心声——好险,差点饿死。
  金乐娆扭过头,嘀咕:“不就三年没喂鱼嘛……”
  “鱼儿都来和我告状了。”叶溪君说。
  那声音轻而缓,宛如噙着笑的神女,温柔到了骨子裏,像是带了蛊惑人的术法,让人情不自禁听她说话,对她心驰神往。
  “哦。”
  金乐娆闷闷地应了声,拿不准师姐现在对自己是什么态度,所以她只敢一眼一眼地偷看对方背影。
  月影幽幽,师姐再也不是一身素白雾绡,对方登了三尊位,如今换上了三尊才能穿的绛紫色服制,那层锦缎简直太招人了。
  金乐娆贪婪地注视着师姐身上的衣裳,这种服制既有丝的光亮又有绸的质感,悬垂感精致异常,精疏缎纹在月色下闪着似有似无的光泽,质地柔滑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她都想亲手去摸一摸了。
  真可惜,不是自己这个身份能穿的。
  “我还是习惯师姐穿雾绡的模样。”金乐娆酸溜溜地开口。
  她话音刚落,面前人毫不思量地在紫缎外面凭空变出了素净的雾绡袖衫,雾绡质地轻且薄,层迭几重添在师姐身上,不仅不显得繁冗,反而更衬得师姐出尘绝色。
  叶溪君按她的话来,摇身一变再回眸看她,指尖轻轻在襟前一挨,目光柔和似水。
  金乐娆差点没接住她那一眼。
  那一刻,金乐娆觉得,这世上就算是“轻云笼月”“流风回雪”的美景,与师姐一比,都索然无味了。
  “我想让师弟师妹们都来玉筱臺住。”金乐娆轻咳一声,询问她的意思,“就像其他几峰的弟子都其乐融融的聚在一起,我们早该这样了。”
  薄云遮月,师姐眼裏的柔光也跟着淡了些。
  “早该这样了吗……”
  “是啊。”
  金乐娆以为师姐在问她,可当她抬头看去,却见师姐目光望向别处,似在呢喃自语,也好似只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
  “为何在那三年,你没有让师弟师妹来玉筱臺。”叶溪君淡淡开口,问她。
  金乐娆一时间哑口无言,想了好一会儿才心虚地恭维道:“因为师姐不在,算不上团圆。”
  她说完,目光又没忍住地往师姐脸上飘了飘,可是她完全看不出师姐的情绪,心裏依旧没底。
  于是金乐娆又试着把话往回圆:“玉筱臺这么大这么空,要是只有我和师姐,就太过冷清无趣了。”
  她以为说完这句,一向好说话的师姐就会点头让师弟师妹来玉筱臺,可谁知那人竟然面无表情地转身,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金乐娆懵了,师姐这是什么意思?
  她心头一跳,知道自己再不追上去说完这件事,以后这事儿就不能被提起了。
  她了解她。
  但也不完全了解。
  金乐娆追到房间前,眼看师姐停下,连忙拎着衣裙跑过去挡住她的路:“师姐你给个准话。”
  “之前师尊带新弟子回来,是你哭着求师姐,让师姐去和师父说,不让他们几个住进玉筱臺,打扰你我。”叶溪君伫立原地,用手抚平被风吹乱的雾绡,她又道,“忘记了吗,一直想要与师姐在玉筱□□处的人,是你。”
  金乐娆懊恼地掐了掐自己掌心,根本无法共情当时年幼的自己,她心想,自己那时候真是疯了,说什么不好,偏偏说这个。
  情急之下,金乐娆连忙狡辩:“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师父已经不能做主了,现在我们可以都听师姐你的。”
  “一日为师,终生不改,此地日后依旧维持原貌。”
  叶溪君只留下这一句,便要回屋,给出了一副“此事不必再提”的回答。
  这可不能!
  金乐娆内心一团乱,她不想在师弟师妹面前丢脸,更不想以后在玉筱臺天天只和师姐独处。
  眼见师姐就要走,她也顾不得两人间的隔阂和仇恨了。刚刚在师姐整理衣衫时,她注意到师姐手背的伤口没好,所以直接张开双臂拦住那人,邀请对方来自己房间上药。
  说起来师姐也真是的,明明可以直接用法术治好的小伤,偏偏拖到了现在,正好给了自己一个求她办事的借口。
  叶溪君点头,算作答应,又朝她的房间走去。
  金乐娆眼巴巴地跟过去,讨好地给她开门,又飞快拉开椅子……
  然而她一扭头,却发现师姐竟自顾自地像以前一样坐在了她榻上,坐好了,才淡淡地与她对视。
  金乐娆抿唇,找到伤药后,不太开心地走了过去。
  她清楚自己有把柄在师姐手上,能有几天好日子全凭对方心情,对方临时起意想要报仇解恨的话,自己也拿她没什么办法。
  毕竟……自己根本打不过师姐。
  金乐娆冷脸拔掉药瓶的塞子,俯身要给她上药,却发现那人一双素手稳稳地搭在膝头,没有半点要抬起来迁就自己的意思。
  简直不要太欺负人!
  金乐娆后槽牙咬了又咬,有了脾气,也倔强地站在原地不动。
  “是不是已经和师弟师妹说好了,明日让他们过来。”
  叶溪君只轻描淡写一句,就让金乐娆率先败下阵来。
  金乐娆任劳任怨地一提衣摆,直愣愣地跪在师姐裙边,磕疼了膝盖,虽然是那种足以 让人龇牙咧嘴的疼,但她还是绷住了神色,板着脸给师姐上药。
  “这些年你消瘦了。”
  “哦。”
  就在金乐娆专心致志地给师姐倒药粉时,没注意到师姐用另一只手触碰她面颊。
  她狠狠吓一激灵,提防又嫌弃地避了避师姐靠过来的手。
  叶溪君指尖微蜷,但没有收回手,而是用指节再次试探着靠近,轻轻挨了挨金乐娆的脸庞:“连自己都养不好吗。”
  相触的剎那,金乐娆感觉自己那一块肌肤都变得又酥又麻,难受得很。
  她没忍住,还是不小心偏开脸颊,躲了师姐。
  可是再好脾气的人也会不悦。
  她求人办事却没有乖顺的取悦对方,惹恼师姐的后果并不美妙,下一刻,她就被那人用微凉的指尖逗小狗似的掸了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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