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她不知道,但姑姑要接自己进宫,自己一定会听她的话霎时,明忆姝脑海中冒出了那日在天牢时,姑姑问过自己的一句话。
陛下向孤要你,你说孤该不该答应呢?
所以,是要把自己送给楚箐吗。
明忆姝心下一片悲哀,想起自己昨夜忤逆了姑姑的意思,所以对方今日心情不好,便要把自己送到别人那裏了。
明忆姝捏紧了手中的玉笛,认命似的道了声好。
送出去也好,她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帮助对方的,若是对方厌弃了自己的存在,想要利用自己去换一些利益,她也不会心生怨恨。
上了马车,很快入了宫,明忆姝依旧带着那支玉笛。
丞相与陛下在裏面议事,姑娘在此稍等,容老奴前去通传。
伯庐将明忆姝带来,又很快地离开。
明忆姝微微低首,等他出来。
殿内,伯庐刚进去,便听到殿内的君臣二人又起了争执。
姜琼华坐于椅,却叫那君主站着听,她淡淡开口语气傲慢:就算陛下已经查明她身份又能如何呢,是,她便是太傅的亲眷,那人满门上下都被臣杀光了,只剩下这唯一的亲眷孤女,臣把人养在相府六年,陛下猜她是更信你还是更信臣?
楚箐整个人气得发抖:太傅虽负你,但那些年的照拂毕竟做不了假,姜琼华,你太心狠,报仇便非要夺人性命灭人满门吗。
她昨日才知明忆姝竟然是当年太傅唯一留下来的亲眷,沉重的悲哀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照拂?庇佑?说得臣好像有多稀罕似的。姜琼华品了一口清茶,揶揄道,臣当年倒是信她,可她呢,轻飘飘一句错认了人便要临阵倒戈,十年,整整十年的错认,陛下觉得臣该有多愚昧,才能信她的谎言。
十年。
她十八岁那年遇见唐广君,对方自称从另一个地方来,为了拯救她,帮她达成一切心愿,助她登上天下至尊之位。彼时楚箐八岁,哪怕不需要唐广君,她自己也能享有至高的权势。
唐广君是帮了她,但在发现错认了人后,又在至关键的时候临阵倒戈,背叛她,将她推入牢狱之中,让她受尽酷刑。
陛下说得自然轻巧,毕竟那人最后选择为你效忠,便宜都让你占尽了。姜琼华轻嗤一声,道,废物就是废物,她选择你又能如何呢,这至高的权势还不是在臣手裏陛下,又能耐我何?
当年她被死士接出天牢,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杀了背叛自己的唐广君。
那人痛快地死了,她却还觉得不够解气。
明忆姝,臣方才已经叫人去接她入宫了,陛下稍后便可见见故人之女。姜琼华说,对了,有个好事不得不说给陛下知道她还对臣起了爱慕心思,说不准还愿意为我去死呢。
楚箐难以置信地看她:你对她做了什么?
姜琼华:臣可没做什么,是她上赶着喜欢臣,夜深时凑过来亲吻臣,臣不怪她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楚箐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当年你我与太傅之前的恩怨,她什么也不知道,眼下她这般真心待你,也并未存有二心,你何必呢。
陛下可别说笑了,真心什么的,最信不得了。姜琼华抬眼,戏谑轻蔑地瞧她,而她最多算是孤养大的一只猫狗,猫狗的忠心是天经地义的,不值得歌功颂德。
楚箐带有恨意的目光盯紧了姜琼华:你会为自己的自负和傲慢后悔的。
姜琼华优哉游哉地反驳:臣恨世间的所有人,所做之事皆随心随性,谈不上后悔,也决不后悔。
楚箐背过身,不想多说什么了。
方才听手下人说,陛下想把明忆姝留在宫裏,还准备了一队弓箭手埋伏孤。姜琼华平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顿时叫两人间的气氛降到了更冷。
凭白的污蔑,楚箐甚至都不想辩解半分,这明摆着是姜琼华的计谋,指不定要演什么戏给她看呢。
楚箐顺着她的话冷冷开口:卿又想演什么给朕看?
方才不是说了吗。姜琼华有些不耐地起身,责怪对方的粗心大意,等下出宫路上,陛下来瞧,看她是不是心甘情愿护着臣,甚至为臣去死。
世上当真有如此蛇蝎心肠的人,尤其是对方提起这种话时,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楚箐脊背起了凉汗,指尖紧紧掐住掌心,牙都要咬碎了。
楚箐:你若不想好好待她,把人给孤。
不给。姜琼华断然道,她可是孤的人,陛下再爱也只能瞧瞧了。
给你瞧一眼,但不给。
要你知道这是故人遗孤,却无能为力。
偏要你知晓这背后的仇怨真相后,再亲眼看着故人之女一步步地走向深渊。
没有什么比这种复仇方式更令人痛快的了。
姜琼华想想便觉得兴奋。
疯子。楚箐只恨自己没办法为故人报仇,更没办法护住对方唯一的亲眷。
伯庐,把明忆姝给孤叫进来。姜琼华说,咱们的陛下十分想念她呢,想必有很多话要说吧。
伯庐转身走后,姜琼华压低声音威胁楚箐:孤不想让她知晓当年之事,陛下应该知道怎么说吧真相败露得早,她便死得早。等下陛下若是挑明了,那么之后的戏也不必演了,她都走不出这殿门的。
楚箐落寞地坐下,没有再说什么。
门外。
明忆姝捏紧手中玉笛,察觉伯庐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她有些紧张地想要发问,却见伯庐朝着自己缓缓摇了摇头,低声叮嘱。
丞相心情不是很好,万望明姑娘保重,不可说的话不必说,不可做之事便不要去做。
明忆姝将这句叮嘱牢记心裏,进了殿内。
姜琼华见她来,没让她行礼便抬手招她过来:忆姝,孤有一事和你商量。
明忆姝行步平缓地走到她身边,语气温柔一如往常:丞相大人请讲。
陛下很钟意你,想讨你入宫。姜琼华听到那个疏离的称谓有些不满地蹙了下眉,随即牵住她的手,一边轻轻地揉捏着对方指尖,一边问道,姑姑宠你,这种事情当然要先过问你的看法,只要你开口,孤便答应。
因为之前问过一次,知晓对方的答复,所以姜琼华在询问时十分平静十分放心,她甚至隐约有点炫耀给楚箐看的意思。
她很想亲眼瞧瞧,楚箐在得知明忆姝的答复后满眼震惊失落的样子。
姜琼华见明忆姝有些不敢答,便刻意引导着说了个反话:陛下正值盛时,你若跟了她,一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觉得呢?
明忆姝沉默半瞬,轻轻抽开手指,退后半步提衣行了个跪礼:忆姝一切听丞相大人的安排,陛下赐恩留我,臣女遵旨。
姜琼华:
这次震惊诧异的不只是楚箐了,得到这个意外的回答,姜琼华的脸色瞬间差到了极点。
她怎么敢背叛自己?
她怎么敢!
姜琼华恼火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一转头,又发现了楚箐茫然中带有欣慰的脸。
鉴于方才她已经把话放了出去,而明忆姝竟然也选择了留下,姜琼华觉得面上无光,恨意顿时涌了上来。
一把火把姜琼华理智给烧了大半,她看着明忆姝的脸,恍惚间记起了当年被人背刺时的苦痛,她被下了牢狱后受的刑罚,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链条穿过琵琶骨的伤痕还保留在身,十六年都没有痊愈的痛处在此刻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疼。
你给孤起来,重新说一遍。
姜琼华似有些失去了理智,她起身上前想把明忆姝从地上拽起来,让对方重新好好表明态度,再组织一次话语,改成另外一个答复。
明忆姝被眼下的变故惊到了,她茫然抬手,正欲搭上对方递来的手。
啪
那只本来要拉她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微微一抬,带着凌厉的弧度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力气不大,明忆姝刚好没站稳,便被打跪了下去。
姜琼华耐心告罄,居高临下地对她道:孤养了你六年,你投身他处时倒是一点儿都不顾念往日恩情,既然如此
明忆姝掩面,难以置信地抬眼与她对视:我没有。
姜琼华你不要为难她!楚箐皱眉,狠狠给了姜琼华一记眼刀,同时快步前来扶明忆姝。
姜琼华冷声对着明忆姝发话:你若搭了她的手,日后便不必回相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