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担当不起?”周勉拍了拍手,副官便将一卷文书呈上来,“君侯,您担得起的事,可多着呢。”
文书抖开,副官朗声念道:“靖远侯谢翊,备受皇恩,但不思尽忠报国,反怀悖逆之心,阴结党羽,图谋不轨。查其近年行止诡秘,暗蓄异志,私相授受,意图倾覆社稷。罪证已得,确系谋逆无疑。奉皇后懿旨即刻锁拿下狱,彻查侯府,一应物件文书,皆封存待勘!”
谢翊听罢,竟低低笑起来,“所以你们准备诬陷我谋反,甚至连个人证都不愿意找,尽拿些莫须有的罪名来?一个去岁被抓回来的将军,不满皇帝收束兵权,在京城伺机谋反……好谋划,好故事,连备受皇恩这四个字都说的出来。”
周勉脸色一沉。
他当然知道这一条条罪名多半是构陷,但今日目的本就不在坐实罪名——只要将谢翊下狱,他们自有办法让他在诏狱里认罪。
重要的是拿下这个人,剪除太子在军中的最大倚仗。
周勉冷笑一声,“罪名成立与否自有御史台查案,不过在这之前还请君侯先随我们走一趟诏狱。那里宽敞,咱们慢慢聊,慢慢查。”
说罢,他一挥手,两名护卫应声上前,一把按住谢翊瘦削的肩膀,就要将他直接押下来。
谢翊抗拒着挣扎,实则正侧目斜视,打量着自己身侧两个人的致命弱点。
左边那人颈侧裸露,短剑出鞘即可直取咽喉;右边那人重心前倾,左腿膝关节是破绽,一脚足以让他暂时失去行动力。
至于周勉嘛,离得有些远,三步,若拼着硬受他一刀,还是有机会近身锁喉,以他为人质的。
他握了握剑柄,刹那间短剑已然出鞘,只待片刻间便能取这两人性命,还有周勉,足够震慑屋子里这帮卫兵了,再等自己突围出去……
“住手!”
一声清厉,带着明显颤音的喝斥在门口响起!
众人纷纷回头,谢翊也抬眼望去。
只见萧芾站在门外,满脸通红又气喘吁吁,他显然是知道了消息就匆忙赶来的,一路的奔波,连身上的明黄色的蟒袍都略显凌乱。
在他身后,以庞远为首的几十个东宫侍卫肃然而立,个个手按刀柄,紧张地盯着这些护卫。可是东宫侍卫到底人少,与这满屋子的甲士相比,依旧显得势单力薄。
“太……太子殿下?”周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虚伪的笑意,他松开刀柄,躬身行礼,“殿下怎么来了?臣等正在奉旨办差,擒拿逆贼谢翊,销毁反书,以免祸乱朝纲。此地污浊不堪,恐玷污殿下,还请殿下移驾回宫。”
萧芾并未分给他一个眼神。
因为他看见地上碎裂的茶盏与谢翊被护卫死死按住的手臂,他的老师虽然被人制住了动作,乌发狼狈凌乱地散在背后身前,依旧执拗着不肯弯下自己挺直的脊背。
某些东西在此时轰然炸开。
他无视了房中其他所有人,忙不迭大步走了进来,强装镇定拂开按住谢翊的两个卫兵,坐在他的床榻边替他掖好被角,“老师,学生迟了。”
谢翊只好先将短剑先收回去,改用另一套计划,他低头轻咳,随后双手抓着萧芾的手,虚弱的声音自喉咙间挤出,“东宫最多只有五十的侍卫,殿下怎可来此?无论如何得将殿下护住,我死便死了。”
“老师别说胡话,只管好好养伤,万事皆有我。”说话的功夫,随行的医官已经将熬好的汤药呈上来。
萧芾试好温度,还特意吹了吹,这才递到谢翊手里,“老师,这是父皇特地替您寻来的名医开的方子,您一定要喝。”
“殿下?”
谢翊不知萧芾这是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这药到底怎么来的,可这么多人看着,最终他还是接过一饮而尽。
在谢翊仰头喝药的间隙里,萧芾甩了甩明黄色蟒袍的衣袖,一向仁和的太子这一刻不怒自威,“周统领好大的排场,父皇下旨靖远侯府除却孤,魏相,陆少傅外非旨不得擅闯。孤问你,父皇的旨意何在?”
周勉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向前逼近一步,一抬手朝萧芾展示他们拿到的这份文书,“陛下离京巡狩四方,中宫代掌凤印。此案涉及谋逆大事,事关国本,皇后懿旨,此案由臣全权负责。谢翊之罪证确凿,包藏祸心,如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安社稷?”
“皇后懿旨啊,”萧芾似乎是若有所思,正在周勉因为万事俱备时,他突然目光一转,对周勉笑一笑,笑得人后背发凉,“不过母后现在国寺为父皇祈福,孤刚从母后处回来,怎么不知道母后还留着懿旨?真是叫孤这个做儿子的好生不孝顺。”
“这……”
“周统领还有其他证据吗?”萧芾又问,“没有的话,孤便以监国太子之名,命令你等,立刻退出靖远侯府!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周勉的呼吸更加粗重,浑身肌肉也紧绷起来。
哪来的证据?杨太尉只跟他说他只管拿人就是,快刀斩乱麻,先将人下狱,后头的证据后头再说。
“殿下!”周勉不退反进,这情况横竖都是一死,他反倒豁出去了,“臣自然知道殿下与靖远侯师徒情深,这时候私情会害死人呐,殿下莫要一意孤行啊。”
谢翊伺机而动,双方人数悬殊不假,萧芾来的太急,人带的太少不足,不过如果只是控制周勉,问出来他们所有的计划,这些人算上自己应该绰绰有余。
而周勉还在狡辩,冷汗大颗大颗的落着,说着自以为逻辑通畅的话,“案情复杂,证据需细细查验,当务之急是将人犯收监,请殿下莫要妨碍公务,否则……”
他生怕自己死的不够早,竟在此威胁起萧芾,“臣只好如实禀报皇后娘娘,殿下包庇逆犯,恐有牵连之嫌!”
护卫们的手重新按上刀柄,东宫侍卫亦向前半步,庞远张开双臂隔在两方之间,双方对峙着,一触即发。
萧芾心跳如擂鼓,他感觉到人数上的巨大落差,但东宫侍卫是自己与庞远亲自挑选的,哪怕今天下刀子,萧芾要出门他们也会跟着,而周勉这二百人,有多少人是被他手中的那份懿旨骗了呢?
他重新看向谢翊。谢翊也正望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沉的忧虑,他们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周勉,孤方才已经说过了,孤两个时辰前才从母后身边回来,敢问母后是何时颁的这道懿旨?是托梦于你,还是你周勉能通天彻地,能隔空取物?”
萧芾就怕这里有人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特意点名出来,“或者你手上的就是假的。”
满室寂静。
护卫中有人开始眼神游移,握刀的手松了又紧,他们本就奉命行事,但若真是伪造旨意,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周勉感觉到他们的犹豫,不敢再拖下去了,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一挥手,“殿下既然执意阻挠,休怪臣无礼了——请太子殿下移驾,其余人,拿下谢翊!”
四五名周勉心腹应声上前,竟真的不怕死地朝萧芾走来。
“谁敢——”
“殿下!”
就在电光火石间,谢翊预备了许久的短刀再次出了鞘,他轻巧起身落地,一手将萧芾拽到床上,另一只手持短刀抬手一连割破两个护卫的喉咙,霎时间鲜血四溅,他也不避,反手将短刀掷向另一人的胸口。
“庞远。”他喊了一声。
这一切来的太快了,庞远完全没反应过来,然后被这一声喊回了神,谢翊脸颊和素衣都沾满了血,对着庞远往旁边的方向抬抬下巴。
庞远顺着这个方向看去,立即明白了谢翊的意思,在所有人都被地上的三具尸体震住时,他拔刀出鞘,闪着寒光的刀刃架在了周勉肩上。
失去先机的结果就是一步错步步错。周勉感觉到颈侧的寒光与杀气,连呼吸也放轻了,汗毛倒束,识趣地丢下手中的佩刀,双手举起。那些跟随着周勉的护卫人哪还看不懂现在的情况,纷纷丢下武器,丁零当啷好一阵金器碰撞的声音。
“如果你在这里得了手,杨丰怎么和你联系的?”谢翊逼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来这里控制靖远侯府,他们让我用你去威胁陆九川打开城门……”周勉抬起头,将一切如实相告,似乎还在幻想是否能保下一条命的美梦。
与柏彦告知他们的区别不大,但现在我在明敌在暗,每行一步无异于摸着石头过河,稍有不慎就会被反扑得连骨头都不剩。
承岳剑拿给了陆九川,他换上一身软甲,转身从库房取了一副弓背在背上,对萧芾一招手,“殿下,我们去宫里,九川那边已经在等我们了,不能让皇子菁抢了先机;庞远你叫人先把他待下去押解候审,然后将他今日强闯侯府一事宣扬出去。”
庞远应声,用麻绳将周勉与其心腹五花大绑,又叫人将这兵荒马乱的卧房收拾干净,他直起身目送谢翊与萧芾的身影匆匆远去,直到那两个背影掠过转角,除了被剐蹭到摇晃不止的枝丫,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