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原本他就有在萧桓身边协理政事的习惯,如今虽然紧张,但也算是得心应手,就算有些棘手的,才由魏谦在后头指点一二,之后再为他指点迷津,说明缘由。
也算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道理,把魏度这样一个缺心眼教成独当一面大小伙,魏相指点起脑子灵光的萧芾简直得心应手。
如此过了七八日,萧芾渐入佳境,批阅奏章的速度快了许多,偶尔还能对某些事提出独到见解。
这日午后,萧芾批完最后一本奏疏——是关于江南漕运船只修缮的请示,他阅后提笔批复,这时候字迹间已有了几分从容了。
搁下笔,揉搓酸痛的手腕时,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忙,他已有数日未见老师了。
“去靖远侯府,”萧芾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请谢先生和陆先生过来,就说孤有些政务想请教。”
内侍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陆九川却是独自来了。
“老师呢?”萧芾起身相迎。
“他吃了药刚睡下,我便没叫醒他。”其实是他不想来。
陆九川面色不改地拱手行礼,“殿下有何事召见?”
萧芾抬手让左右侍从退下,待殿中只剩他们二人,这才低声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这几日总觉得过得太过平静了。”
陆九川在客座坐下,挑眉一笑,“平静不好么?”
“不是不好,只是……”萧芾深思片刻,斟酌着词句,“自今日以来,父皇离京已十日,渔阳那边也是再无新报,京城里也一切如常。可我总觉得,这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蠢蠢欲动。”
他说这话时,不自觉地望向殿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一切安宁得近乎虚幻。
陆九川静静看着他,忽然颇为欣慰道:“殿下长大了。”
萧芾一愣。
“若是从前,殿下只会觉得天下太平是好事。”陆九川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如今却能看出平静下的暗流。谢翊若知道殿下由此想法,定会欣慰。”
萧芾心中微暖,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殿外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有人刻意放轻了步子。
他神色一凛,看了眼陆九川,陆九川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脚步声很快远去,似是普通宫人经过。
萧芾想起那日离开靖远侯府时,无意间回头看见的画面——谢翊靠在陆九川肩上,低声在他耳边说:“殿下已经能独当一面,我们的计划,是时候进行了……”
当时他只听见这一句,后面的话被风吹散。
他告诉自己不要多心,老师绝不会害他,可这些日子,那份疑虑还是悄悄在心底滋生着。
“先生。”萧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老师和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九川抬眸看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类似惊讶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殿下为何这么问?”
“我不知道。”萧芾低下头,拇指摸着手指上磨出的薄茧,“只是总觉得,你们在谋划什么很大的事,你们似乎没有打算告诉我。”
殿内安静下来,良久,陆九川站起身,走到萧芾面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保持臣子的距离,而是像谢翊那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
“殿下,”陆九川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谢翊也好,臣也好,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没有告诉你的,只是因为殿下没必要背负那些事情,殿下需要明白的,我一定会让殿下去面对,至于其他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萧芾明白那未尽之言。
少年太子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重重点了点头,“好,我信老师。”
陆九川微微颔首,“那便够——”
“殿下——先生也在啊,那正好。”来的是薛宁,手里捧着一摞书册,谢过给他引路开门的宫人,迈进偏殿,将名册摆在了萧芾桌案前。
“这几日我在复核京城戍卫人数。京城戍卫的名册上,各营人数与月初报备时有细微出入。每个营都少了几人,多则十余,少则三五,分散开来极不起眼,总数却有两百余人。”
两百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若是战时可忽略不计,但在京城戍卫中平白少了这么多人,绝非小事。
“我本想直接报给太子,又担心自己小题大做,便想着说明情况后再去拜访陆先生——戍卫总领是您,若真有问题,您当最清楚。”
陆九川想了想,劳烦宫人拿来自己这几日他上报的戍情汇总,摆在薛宁面前。
“这是我每日汇总的戍卫情况。”陆九川抬手指着上面的数字,“各营人数与尚书台记录的名册完全一致。”
薛宁凑近细看,确实如此。可他亲眼所见递交到御史台的那份名册上的数字,也绝非自己的错觉。
“那……”他迟疑道,“会不会是尚书台记录有误?”
“或许。”陆九川合上册子,神色平静,“薛御史既然发现异常,除了尚书台,不妨再查查另一处。”
“何处?”
“街防。”陆九川的声音压低了些,“戍卫归我,街防归周勉。这两日我与他核对巡防安排时,总觉得有些不顺畅,说不上来的奇怪。”
薛宁立刻懂了——若是戍卫没问题,那问题可能出在街防。而街防若有异动,周勉为何不上报?
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赵家倒台前,他与柏彦曾查出赵家在京郊私设兵器作坊,虽后来被查封,但传闻并未连根拔起,仍有残余……
若街防有异,又私藏兵器……
薛宁不敢再想,谢过陆九川与萧芾之后,抱着名册加快脚步往尚书台走,正碰上柏彦当值。
柏彦见他一进门便神色匆匆,准备要说什么,可尚书台人多眼杂,柏彦抬手叫他将话咽下去,约他散值之后去酒楼再说。傍晚的酒楼熙熙攘攘,柏彦专门找了角落的位置。
几杯温酒下肚,薛宁左右环顾忍不住将今日所见说了出来——他隐去了陆九川那段,只说自己发现御史台上报名册有异。
柏彦听完,眉头紧锁,“巧了,我这几日正整理各地奏报,也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说?”
“街防每日需向尚书台报备巡防情况,我负责汇总。这几日各坊报上来的记录,乍看一切如常,但细看巡防路线和时间……”柏彦怕自己说不明白,蘸了杯中酒水,在桌上画了几条线,“你看,东市、西市按理来说是城中两个最要紧的地方,这几日巡防频次反而减少了;反而在这些偏僻坊巷增加了巡逻。”
薛宁心中一惊,讶然道:“这不合常理。”
“是不合常理。”柏彦压低声音,点了点头,言之凿凿,“而且我留意到这些变动,正好是从陛下离京后才开始的。”
两人视线相对,都从对方眼中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凝重。
这顿饭因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吃得食不知味,看时间差不多了,薛宁搁下筷子起身告辞,柏彦拉住他,“你准备去哪?”
“我……”薛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柏彦说清楚了自己心中所想,“我想去靖远侯府,君侯最了解军情,说不定他能看出来我们没发现的细节。”
柏彦沉默片刻,同意道:“好,我同你一起去。”
靖远侯府的卧房灯这时候还亮着。
谢翊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后,听薛宁和柏彦说完来意,面上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周勉……”谢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是杨太尉举荐的人,你们别看这次陛下将权柄移交到了太子这边,其实周勉是杨丰的人。”
杨丰,当朝太尉,军功赫赫,与萧桓私交甚好。这次皇帝巡狩,他本是最合适的随行人选,却被萧桓留在了京城,甚至没有领到一项事务。
“先生是怀疑,杨太尉?”薛宁不可置信,但柏彦清楚谢翊与杨丰之间的实情,他顿时倒吸一口气,怎么也不敢说出自己心中的这个答案。
谢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可知,赵家在京郊的兵器作坊,最后是谁去查封的?”
这件事由御史台负责,从旁协助的正是太尉府。薛宁想了想,“除了御史大夫出面外,好像确实是……杨太尉麾下的右卫军?”
“是。”谢翊点点头,“右卫军查封,清点兵器,上报数目。但据我所知,当时赵家作坊那个大小的产出,其实远不止上报的那些;你们猜猜这些没有被上报的军械,到底去了哪?”
薛宁与柏彦面面相觑,不寒而栗地咽了咽口水,“太尉府?不可能吧……”
“杨丰若真有异心,不会只动街防。”谢翊站起身,抬手往墙上挂着的京畿舆图中央的位置点了点,“他真正要控制的,是皇宫。”
“可皇宫戍卫是陆先生。”薛宁说到一半,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煞白,“他动不了戍卫,所以从街防入手。街防控制各坊,等于控制了整个京城。届时再他以边城有变,需调兵护驾为由,持太尉印信调城外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