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但萧桓却仿佛被他那只手烫到一般下意识闪开,可手腕上还残留着刚才奇妙的触感。年轻人的指尖没有那么光滑,也不像他这般粗糙,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指就这么碰了碰自己的皮肤。
病情不做假,可谢翊的命硬得能砍树,之前那么多绝境都熬过去了,偏偏这次……萧桓突然抬腿往外走去。
“老萧……!”魏谦连称谓也顾不上了,转头追上去。
“传朕旨意,”萧桓在院外廊下停住脚步,背对着房门外,他带来的所有太医下了令,“你们给朕轮班守在靖远侯府,用什么药,缺什么药材,直接命人带着谢翊的令牌去取!要是这次治不好朕的大将军,你们太医署所有人都给朕卷铺盖滚蛋!”
随后,他又对追出来的魏谦与陆九川道:“太子的册立大典没几天了,朕暂时顾不上这边,还是得你们两个多费心。”
陆九川望着萧桓消失在回廊园景中的背影。帝王的猜忌终究抵不过亲眼所见的震撼,生命在眼前流逝的无力感,足以让最坚硬的心防出现裂痕。
可这裂痕,是用谢翊的命换来的。
陆九川转身回到卧房内室,在床边重新坐下之后他伸出手,握住谢翊搭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很冰凉,迷迷糊糊间,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力量手指下意识蜷了蜷,掌心全是冷汗。
“快了,”他低声念叨,不知是说给谢翊听,还是说给自己,“就快结束了。”
三日后,大吉。
天还未亮,宫城内已是灯火通明,百官依序肃立,乐工、仪仗、内侍各司其位,偌大的宫殿内反而格外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芾此时站在偏殿的铜镜前,由礼官服侍着穿戴太子冠服,冠服华贵,上绣九章,象征天地万物。
铜镜中,少年面色沉静,任由礼官摆布破格为他带上旒冠,他看似波澜不惊,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中颤抖着攥在一起。
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殿外,像是在期待什么,又似乎是担忧什么。
“殿下,”外头传来撞钟声,礼官在他耳边低声提醒,“该出去了。”
萧芾这才收回目光,挺直脊背迈步走出偏殿,踏着铺到殿外的朱红毡毯,一步步走向前殿,那些早已候在殿外的百官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跪地山呼“千岁”的声音如潮水般涌来。
可他听不真切。
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谢翊在病榻上苍白的脸。
他的老师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曾经笑着教他兵书阵法,也曾经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如今生死未卜。
萧芾其实也听到了风声,他本想去拜访探病,却被无情地拒之门外。
“过几日册立大殿,殿下不该出现在靖远侯府。”陆九川甚至没让他进去说,而是站在门前阶上,语气冷冰冰的,“谢翊说,今日你要是非要见他,就别认他这个老师了。”
今天,本该是老师最想看到的场面。
思绪乱飞的时候,萧芾已经在御阶前停下脚步,他缓缓跪地,在赞礼官高亢的声音一丝不苟地中完成了告天,祭祖,受册,受印的流程,他接过内侍呈上来象征东宫储君的太子印玺,一步步踏上殿前长阶,以昭告天下。
这次册封大典来得太仓促,仓促到所有人都来不及细想背后的暗流汹涌,萧芾知道,父皇是想用这种方式,强行将自己储君之位钉死。
礼成,钟鼓齐鸣,声震九霄。
百官跪拜,山呼“陛下万岁,太子千岁”。
声音如雷,在高大的殿宇间回荡,久久不息。
萧芾手捧太子印玺缓缓转身面向群臣。
冕旒上垂的玉珠在眼前晃动着,将阶下百官切割成模糊的色块,模糊但能辨认清楚——魏谦站在文官首列,神色庄重肃穆;陆九川不在,也是他此刻应该守在老师床边……还有其他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质疑过他太年轻、不足以担储君之任的臣子,此刻也都恭敬地垂首。
他最想看到的那个人,不在这里。
“老师,我真的站在这里了……”
声音被淹没在如潮的朝贺声中,无人听见。只有少年自己知道,这句没能说出口的话里,藏着多少遗憾,多少担忧,多少想要与人分享却不得的孤独。
大典结束后,萧芾直接去了东宫。宫人们见他回来跪了一地,道贺声不绝于耳,他兴致不高挥挥手,屏退众人,独自走进寝殿。
殿内布置还保持着他宫里从前的陈设,这是萧芾特意要求的,他住惯了,没想去改,只是少府署那边给他多了许多象征储君身份的器物。
萧芾走到窗边,推开窗,风穿过重重宫殿灌进来,吹动了殿内的帷帐。
“殿下,”他派去靖远侯府的内侍回来了,小心翼翼地在门口唤道,“陆大人派人传话,说君侯这几日在服一些老方子,脉象稳了,应无大碍。”
萧芾大喜过望,“真的?”
“是,陆大人亲口说的。”
“那陆大人还有什么话带给孤吗?”
内侍点点头,“他说君侯的病症不严重,只是人总昏睡着,提不起劲;偏偏方才大典进行那会,君侯醒了甚至有劲坐起来,听一听外头传过去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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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师虽然没看见,但老师一直在哦。[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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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渔阳鼙鼓
杜恒坐在渔阳郡一处关帝庙破败的后殿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铜钱在指间翻飞,发出细碎的敲击声,在这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晃动而扭曲变形。
在他身旁不远处,七八个人或站或坐,打扮各异,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一群人,此刻围坐在一起,讨论着同一件事。
“就这么定了?太子之位,说给就给?那萧芾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吧,凭什么能坐储君之位?”
旁边的商贾冷哼一声,“凭什么?就凭他娘是皇后,他老师是谢翊和陆九川——你以为朝廷里头现在谁拍板?还不都是当年跟着萧桓打天下的那帮人?就算是为了那句‘论功行赏’,他们也得推一个能继续给他们好处的太子。”
“可谢翊不是有消息说他快不行了……”另一人插嘴,“不过也是好事,要是他真死了,东宫在军中可就少了一大靠山,会因此掣肘也说不准。”
“是啊,他要是真的死了才好。”最先说话那人啐了一口,对谢翊似乎怨气颇深,“当年他帮着萧家打天下时,多少弟兄死在他剑下?如今也算是报应来了。”
话音落下,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些,”杜恒手中的铜钱停了动作,笑容也冷了下来,“你们这种人也配评价谢将军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这个一直默不作声呆在角落中,一身青色正装的青年人。他看似只是个普通武夫,可眼尖的人早就注意到他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头是用五色细绳仔细绕出来的。
“那位是谁?”有人压低声音问,“真是好生傲气。”
“听说他原本是岭南军旧部,姓杜,如今给朝廷做事,来渔阳是剿匪的。”另一人低声答,“他手里有兵,人也有本事,周掌柜这才同意他到这来的。”
这位在众人口中很有威信的周掌柜起身走过去,在杜恒身边的破蒲团上坐下,“杜将军,底下人不会说话,您别往心里去。咱们这些人聚在这儿,无非是讨口饭吃,说些闲话解闷罢了。”
杜恒没接话,只是手指重新开始转那枚铜钱。
周掌柜也不急,从怀里摸出个烟袋,慢悠悠地填上烟丝,就着旁边的油灯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腾升,“谢将军这事儿吧,确实让人寒心。那么大的功劳,怎么说病倒就病倒,朝廷连个说法都没有;咱们这些走南闯北的,最讲究个义字,听到这样的事,心里头总不是滋味。”
杜恒神色并无任何异样,他抬眼看向周掌柜,“周掌柜消息倒是灵通。”
“做买卖的,消息不灵通怎么行?”周掌柜笑了笑,眼角皱纹更深了些,“况且这事儿传得满城风雨,想不知道也难。听说陛下都亲自去探了几次病,太医署的太医在他府里轮班守着,看这架势,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说着,又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睛紧紧盯着杜恒此时的每一寸的表情。
杜恒脸上没什么变化,他并未隐瞒自己是谢翊旧时副将的身份,他知道周掌柜是在试探,想看他知道谢翊病重之后到底会做出什么反应。
“谢将军是生是死,那是他的命数。”杜恒缓缓开口,手指摩挲着铜钱并不光滑的边缘,“咱们这些当兵的,刀口舔血,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比很多人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