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拿皇帝的诏书只为去换掉自己宫里的宫人着实有点大材小用,但这是萧芾如今能想到的,最有效的办法了。他之前也试着摆出皇子的架子,跋扈地赶走这些人给自己换一批,可惜总会有几个皇后的人进来。
萧芾也不明白这母亲派来眼线为何如此生生不息,像是永远除不完似的,他也没心思再去管,这下有了皇帝的诏书,他便可以好好挑人,至少贴身侍候的几个,都该是自己亲自选的、信得过的人。
萧桓听后一挑眉,面上的笑容愈发满意,他知道原因何在,萧芾有这样的心他同样很是欣慰,但还是颇有兴趣地问,“就这样?你不再多讨些别的,比如允许你入偏殿议政,或给你一些别的赏赐?”
“这些就够,”萧芾唯恐父亲不答应,起身扑通跪下,“儿臣多谢父皇。”
“这点事没必要专门求个恩典,朕帮你把这个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到了和朕说就行。”
萧桓上前扶萧芾起来,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只手很稀罕地摸上摸下,“咱们父子俩也是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之前的是是爹不好,你别介怀,爹也想尽力补偿你”
爹。
他许久未曾从父亲那里听到这个自称了,萧芾心中一酸,就在这宫殿里面,他们短暂地放下了君臣的身份以父子相称,再成长,他到底还是个孩子,一个没忍住鼻头一酸,投入萧桓的怀抱中——温暖又可靠的怀抱,眼泪在打转时,他不由自主地呢喃一声,“……爹。”
萧桓与他说了很多之前的事,直到萧芾回到自己宫中时,一整天下来他都觉心潮难以平息,他在殿中走来走去,提笔想给谢翊写信或转告陆九川,又觉不妥,最终只是将父皇今日的言行在心底反复推敲,越发觉得老师所言分毫不差。
当流言变得纷杂难辨时,父皇反而会更倾向于审视被议论者本身的价值,因此在发现自己的言行与流言不同时,也更易生护犊之心。
“老师果真名不虚传……”
如此洞察与谋算,萧芾佩服至深,心中也四平八稳起来,就像是只要有老师在,似乎面前有再险的局,他也能踏出一条路来。
不用萧芾递信,谢翊很快知晓了宫中动向。
杜恒的消息来得一贯最快,他本就擅长这些,如今在宫中如鱼得水,人脉经营得愈发得心应手,今日皇帝特传皇子芾入偏殿的消息早已被他带到。
随后,柏彦与薛宁那边也来了消息:在皇帝身边内侍的口风中,他对萧芾近来的沉静与勤勉颇有赞许,同时也难得夸赞了萧菁,说最近要找些事历练一下萧菁。
“第一步,这就算成了。”
谢翊将这几份密报放在灯烛上点燃,炭盆里纸张蜷曲焦黑,直至化为灰烬,证据完全被销毁,方才继续道:“陛下的态度已然变了,皇子芾的位置暂时更稳,且有了此番经历,陛下对殿下会也多一份回护之心,赵家想单靠流言动摇根本,怕是难了。”
陆九川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笔架,闻言抬眼与他对视,“赵闳不会停,陛下准备让皇子菁历练一下,既然这一次流言失效,赵闳他们必有后手——如此说来我们放出去的那些烟雾,是时候该起作用了。”
“还有一件事,”谢翊想起来还在大牢里关着的赵允舸,“赵允舸还没死?”
“陛下说等你好了你定个日子,听着像是给你出气的,其实就是让赵家把赵允舸的死算在你头上。”陆九川嗤笑一声,“他巴不得我们继续斗着,才好继续高枕无忧。”
谢翊明白了,心里也没有太意外,转而问,“怎么死的,定了么?”
“斩首示众吧,难不成你还想再动些严刑?”
“一直装病也不是个事,迟早会有人起疑心。”谢翊靠在椅背上,神色恹恹,“劳烦你转告陛下,让陛下定个行刑的日子就行,我会去看的。”
四目相对,他们看到对方的眼中亦是了然,既然第一步棋走得还算顺利,那他们就该继续走下一步棋,好步步诱敌深入。
布局往往与无声处铺展开,谢翊不便自己行动,就拜托他们这四人多去接触名单上这些人,在取得他们的信任之后,便将他们事先约定好、数种截然不同,并且互相矛盾的所谓一手消息散播出去——
这里头有的说陛下对两位皇子其实另有长远安排,他们一个守成,一个拓边;有的则信誓旦旦地称陛下不满皇子芾是真,但皇子菁也未见有多满意,可见其根源在于某些臣子教子无方,直指太子少傅;当然还有更有离奇的,竟传陛下春秋鼎盛,有意效仿前朝古制,待这两位皇子及冠后考察再定储位,届时看哪位皇子更能得民心……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话语流言如同时往湖里投入数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互相干扰,最后再难辨清最初那一颗究竟来自何处,目的又是何在。
朝堂上下一时议论纷纷,听到了这么多消息,但无人能把握风声到底是从哪传出来的。
这正是谢翊与陆九川想要的效果,这样的迷雾之下,他们才好知道汪琦都联系了谁,进一步缩小范围确定自己的目标。
“柏彦那份名单上的人,已经有人急不可耐开始动了。”
谢翊与陆九川面前铺开了一张纸,以朱笔在上面勾画,连接起代表不同的人物与关系网,其中有几个已经打上重点关注的符号,只等更加确切的证据传来。
“汪琦这几日在私下以个人名义见了名单上的三个人,两个是员外郎,另一个是光禄寺的监事,虽然约见地点不定,但相同的是,他们见面地点都很隐秘,并且都是汪琦个人借宴请之名相见。”
陆九川倾身过来看,抱臂来回踱步两圈,最后手指点在其中一条连线上,“光禄寺这个,陈唐。他品级不高,但位置关键,宫内采买、宴飨用度这些,经他手的机会不少。汪琦如此着急寻他,所求无非两样:要么是探听禁中动向,要么是借他那条路,洗些见不得光的银子,或者送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好,我让杜恒着人细查陈唐近半年的账目往来,以及他家中亲眷的产业变动情况。”谢翊说着,在陈唐的名字旁做了个标记,顺手写了一封密信,待明日一起交给。
“剩下那两人其中一人管着部分粮仓的文书,另一人则与漕运账目有涉,都是些不显眼的地方。我叫柏彦和庞远盯着点,重点看他们近期是否异常调阅卷宗,或与地方上来往的信件突然增多,与朝中谁突然多了联系。”
这已是一场静默的狩猎。
窗外夜深如墨,似乎整座京城都已沉睡,万籁俱寂之时,唯有这间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已经夜深人静了,书房只剩他们二人,桌前与宫灯的烛火跳动着,映亮谢翊专注书写的侧脸,也映亮陆九川在旁边陪着他的身影。
“累了便歇歇吧。”陆九川伸手,温热掌心轻轻覆上谢翊执笔的手背,按住他还要继续蘸墨的手腕。他衣服穿得单薄,夜里呆得久了手腕发凉,陆九川拿来外套披在他身上,“局已经布下去了,名单上的人跑不了,汪琦背后的影子,迟早会露出来,不必急这一时半刻。”
谢翊顺了他的意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并不逞强,“是有些乏,不过是值得的。”
线索如蛛丝,看似微弱,只要耐心地粘合他便能渐渐地显出脉络来。
陆九川心疼地看着他眼下的淡青,这些天为了整合线索,谢翊没怎么好好休息,伸手过去,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谢翊的眼角,“明日我让人再给你炖些安神的汤,这些事情急不得。”
肌肤相触的动作自然亲昵,谢翊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没有避开,反而转头将脸颊埋在他温热的掌心中。
“我当然知道急不得。”他闭上眼,声音闷在对方掌中,疲惫而沙哑,在陆九川面前他也不必时时刻刻绷着弦,声音还有些慵懒与依赖,“只是想着,早日将这些人揪出来,朝堂也能少些魑魅魍魉,皇子芾的路,我的路,日后也能走得顺些。”
“你的心思我是明白的。”陆九川任他靠着,并未收回手,说话时听不出喜怒的情绪,但在谢翊没看到的地方,他的眼底映着烛光,有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在悄悄涌动,“但你的身子更要紧。若你倒了,这局棋我也未必能下完。”
这话说得平淡,他抬眼看向陆九川时,对方已转开视线,侧脸线条在烛火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下颌绷紧。
谢翊忽然觉得,这漫长的夜里,有这样一个人守在身旁,并肩在看不见的腥风血雨一起筹划着同一个未来,竟是如此令人安心。
“休息好了,接着看吧。”
谢翊直起身,陆九川亦闻声转回头,两人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张关系图上,“汪琦动了,他背后的人迟早也会坐不住。我们等的就是他们忍不住伸手的那一刻。”
网撒下去,猎物也要上钩,就看什么时候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