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赵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试探着问道,“那……若是在朝堂之上,有人因私废公,又当如何?”
陆九川并未抬眼,长捷遮挡下眸底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温和,“这便是《春秋》给我们的启示了。为臣者当以社稷为重,方显忠贞。”他说着一些为官的长篇大论,大多是些浅显易懂的囫囵话,赵珣听着点头回应,还想如何从陆九川这番话中找出来可用的信息。
“反观如今朝中,最缺的便是这般敢于直言、不徇私情的——”
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陆九川就若无其事地举杯饮尽,佯装无事发生——恰到好处的停顿,与欲言又止的神态,任谁都以为是一时不慎说多了话。
这话被赵珣结结实实地听了去,默默记在心底,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问策时独得圣心的景象,再看向陆九川时,目光都不由得带上了几分感激,“多谢大人指点。”
陆九川淡淡一笑,起身时顺手拍了拍赵珣的肩头,动作自然如寻常长辈:“你天资聪颖,必能领会其中深意。”说罢便转身离席,步履从容地走向另一侧的雅座。
赵珣浑然不觉自己正欣喜地踏进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满心以为自己这是抓住了难得的机遇,心中反复推敲,要如何在问策时将这些独到的见解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赵家既然想处心积虑地更进一步,那他便成全这位赵公子,让他在陛下面前,好好高谈阔论一番。
等到赵珣在问策时,得意洋洋地朝陛下抛出这些独到见解时,便是赵家在这朝堂之上声名扫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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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于是小谢给小陆找医生找得更起劲了(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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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趁人之危
陆九川从外头回来时,谢翊正坐在认真地床边思量棋局。
午后的日光透过树叶与窗棂,在他的脸颊上投下点点斑驳光影,他身上那些伤因着陆九川的悉心照料,而一日日地好转起来,已大有起色。
如今桌上除了照常温着的汤药,更多了一叠谢翊正来回推敲的兵书草稿,药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叫人心绪宁静,最上面那张刚写完没多久,墨迹还泛着未干的光泽。
“怎么今日想起来将棋盘摆出来了?”
谢翊闻言抬起头,不答反问,“昨日问策的时候发生了什么?陛下发了好大的火,连我这个如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都听说了。”
这件事确实闹得沸沸扬扬,今日还被靖远侯府的仆役当成乐子讲给谢翊听,谢翊听后笑了笑,煞有其事地道:“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怎么我一养伤,这京城里便有了乐子。”
仆役嬉笑成一团,“待一会陆先生回来,君侯也可以问问他;君侯有所不知,听闻昨日问策在旁观摩的便有陆先生。”
“就为这个事?”陆九川回来之后,谢翊的目光追着他在屋中来回进出的身影,可陆九川对此只是笑而不语,将谢翊拜托自己买回来的糕点装盘,又推过去放在谢翊面前的桌上,“先尝尝,这不是你一直念叨着的云片糕?味道一样么?”
谢翊不由得挑眉,拣起一块糕点咬下一口,嘴角沾了糖霜,“看你这样子,可是又背着我,算计什么去了?”
陆九川还是笑盈盈地看着他,此时眼底蕴藏的灵动,与他平日里温润如玉、或因他受伤而忧悒深情的模样大相径庭。陆九川故作高深,在棋盘对面落座,自顾自从棋罐里摸出一只白棋。
两人的面前的这盘棋陆九川曾在谢翊这见过一次,是极好的对局,黑白子在纵横十九道间错落铺展,在厮杀到最精彩的地方戛然而止。
“我陪你下完一局吧。”陆九川在棋盘上自然落子。
自打一年前一见这局,他想解这残局已经手痒很久了,难得今日谢翊又将它搬了出来,定是要好好与他比一比的,“下完这一局我便告诉你。”
谢翊欣然应下,持黑棋与他对弈起来,“这是听到了什么惊世消息,能让我们陆少傅如此开怀,竟有心情解我这盘残局?”
“你待会就知道了。”
天光晴好,两人在临窗的暖榻上对弈着,在落地的细碎声里,又到了焦灼的时候,陆九川捏着棋子迟迟不肯下手,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事,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喉间发出一声极轻快的笑。
谢翊闻声抬眸,撞进了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陆九川今天真的很开心,他难得有这样喜形于色的时候。
“你这到底是有什么好事将近?”
“还是告诉你吧。”陆九川将棋子哗啦啦丢回棋罐,这棋局难解,倒不如先说些事,让两个人都开心一下,“关于此次举贤,赵家的事。”
他倾身向前,上半身越过棋盘,自然而然地握上谢翊未执棋的那只手,微凉的指尖与掌心的力度都是谢翊所熟悉的感觉,“你猜猜,昨日陛下御览这些学生的问策答案时,不经意间看到了什么?”
谢翊任他握着,感受着指尖划过掌心时泛起的细微痒意一路蔓延至心尖,“赵家?既然是赵家倾力栽培的继承人,总不至于学问不堪?”
“妙就妙在此——那可是一篇奇文,字字句句都是往陛下心口上戳。”陆九川眼中笑意更盛,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漾出几分冷意来,“只是可惜你没见着,否则也会与我一样高兴。那文章通篇都在大谈为臣者当大义灭亲,似是皆在抨击世家门阀,恨不得将不徇私情四字写在上头,里头又引经据典,看似正气凛然,实则细读才能发现,其中处处透着刻薄寡恩。”
听陆九川如此赞叹这篇奇文,搞得谢翊也好奇赵家怎么会将这么一位奇人举荐进京的。
“什么没读圣贤书,你道那是谁?正是赵家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宝贝子弟——赵珣的大作。”
谢翊心底瞬间了然,反手握住陆九川那在自己腕间几欲作乱的手指,“赵珣的才名我在朝上时亦有所耳闻,赵家肯这么下功夫为他造势,没道理就是个只会掉书袋——难不成是你引他往这条路上走的?”语气并非质疑,倒像是早已预料一般。
“什么叫引?那日酒楼中,我不过与他聊了聊《春秋》,说了说郑伯克段的典故,谁知他竟这般理解去了,这可与我无关。”陆九川故作委屈,毫不掩饰的自己心中快意,“他那文章本身自然是当不起优秀二字的,但让他去陛下面前现现眼,丢尽赵家的脸面,还是绰绰有余;况且,我也只说了郑伯克段的典故,刻薄寡恩说不定是他的家学渊源。”
“今年举荐上来的听说有五十多六十人,你就坚信陛下能看到赵珣的,还能细细读下去?”
“那就靠我了。”陆九川得意地与谢翊邀功,“不过是略施小计,让该看到的人看到该看的东西。”
他凑得更近,温热的气息交缠在一起,“热闹的还不止这里。昨天殿上,陛下读他的文章时起初还尚算耐心,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末了直接将那卷子掷下去,厉声呵斥其心术不正、言论空泛,更是当场直言——‘赵家如今就举荐这等人才?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下别说赵珣日后如何,赵家怕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谢翊虽未亲见亲眼见着,但听着陆九川这样抑扬顿挫的叙述,又想到大殿之上帝王的震怒,与赵家苦心为赵珣经营才俊形象轰然倒塌的场景,也不禁莞尔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陆九川身上戳了戳,“你这坑蒙拐骗的手段,如今是越发刁钻了。”
“那是他们活该,”陆九川顺势抓住他戳过来的手指,用他的手心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为了给你出这口恶气,便是引火烧身,我又何惧?”他笑容收敛,眼底厉色一闪,“这次断他赵家一两条仕途血脉而已,不过是个开始。看着他们焦头烂额,以至于被逼上绝路,我心里才稍稍觉得痛快,才对得起你身上这些伤。”
“听你这意思,还有后续?”
有这样的热闹看,谢翊没心思下棋了,身体饶有兴致地向后靠了靠,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着软垫。
“自然。”陆九川也从善如流地去挨着他坐下,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侧,“前几日,我便以你此番在宫中遇袭为由头,与陛下说起过京畿防务的问题。赵永昌一案查出来卖官的人都已经卸职了,如今军中职位空缺,此类位置再任命时当优先选用家世清白、与朝中各方无甚牵连的纯臣。”
谢翊沉吟片刻,突然想到什么,从陆九川的臂弯中起身,到桌案前展开两张纸。
在陆九川不解的目光中提笔蘸墨,书毕,将其中一个递给仆役,“将这封信三百里加急送去苍梧郡杜统领那。”
而另一个,谢翊将其稍加装典,折成一本奏疏册子,交给了陆九川,“既然要动,不如趁着他们如今正乱,动得更彻底些。我的那些旧部亲信不是在北疆就是在各郡驻军,都是可信之人,杜恒便是其中一个——这份奏疏就是上奏让他进京,接替我原本的事务,那封信是告诉他这件事的全部经过,他要是觉得谁可信,也可以带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