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大多数起义者都会选择继续善待后主留个好名声,然后名正言顺地登基;也有人选择自己报仇,亲自动手处以极刑——总之换做其他人,是不会让手刃千古罪人的名声落在一个幕僚身上。
但萧桓不是其他人。他一把夺过陆泓指尖捏着的玉牌,还是这副地痞作态,吹干净上头的土又用衣服下摆擦擦,生怕陆泓反悔似的,飞速塞进衣服里,“一言为定。”
陆泓看着他,笑意更深,“一言为定。”
自那之后,萧桓的队伍里多了一个自称陆先生的隐士高人。高人不嫌弃萧桓的兵力少,也不嫌他们不会打仗,一直默默跟在萧桓身边。可每当夜幕降临,营地篝火燃起众将围坐饮酒时,这位陆先生总是独自坐在远处,望着京城的方向出神。
他的父亲忠君了一辈子,到头来得了个全族覆灭的下场,理由是他出生时国师批命说他命中带了天狼星,断不可留;他的手被废,就连写字都有些费劲,陆泓揉搓着还隐隐作痛的手腕,以他这双手来看,后主并不算傻子,只能算是一个十足的蠢货。
他也问过萧桓为什么愿意信他,萧桓叼着草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长得好看的人一般不会骗人。”
“就这?”陆泓很久没有这么发自内心地笑过了,继续问道,“就因为我长得好看你愿意信我?”
“其实不止,”萧桓很得意,他的天赋在这段时间里成几何倍地被唤醒,“我能看到你的过往,也能看到你想要复仇的火焰,灭族之仇,我很难说不去信你。”
城破那天,萧桓没有辜负陆泓的期待,履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萧桓在城外假意严防死守不让城内任何一个人出去,等待其他起义军一并入城,其实早早就将陆泓放了进去。
陆泓走进后主寝宫,在后主一副见鬼一般的恐慌中,灏明王佩剑直直搭在他脖颈上,“你应该后悔当初只是废了我的手而不是直接要了我的命。我不想拖时间太久,现在按我说的做。”
为了保命,后主哆嗦着取来玉玺与诏书,按照陆泓所说的将天下的土地分封出去,让外头的起义军各领一方封地,他写了诏书盖上朱红的玺印。他迷信鬼神,为了建造各类神殿劳民伤财,又遇天灾人祸,不加以收敛更改,便是这个下场。
待内侍捧着诏书去城外宣旨了,可陆泓没打算放过他,提着剑就在这座寝宫里,一剑一剑砍到后主身上。
锋刃割开皮肉时酸牙触感与声响,寝宫内回荡着后主的惨叫声,这些落在他耳中竟如天籁,让他心中的火焰愈烧愈旺。
“一,二,三……”
他清晰地数着数,冷静得可怕,每落下一剑,他的眼前便浮现一个亲人的面容——父亲出征前拍他肩膀,母亲在哄他时哼唱的小调,以及他的其他家人……
“二十八,二十九……”
鲜血溅在他的衣袍上,晕染出血腥的深色纹路,后主的哀嚎渐渐微弱,而他的动作却愈发狠厉。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圆满——昔日使他陆家满门覆灭的仇人,此刻挣扎扭动着身体求他饶命,这很难说不畅快。
“……五十三。”
可当最后一剑落下,四周陷入了死寂。
陆泓提剑而立,喘息着望向地上那具不成形的躯体,预想中的狂喜并未如想象中那样袭来,反而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沾满鲜血的双手开始发冷,溅在他脸颊与指尖的血液方才还滚烫着,此刻已凝结成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可他却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陆家上上下下五十三口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寝宫中如鬼魂飘荡,“就因为我命里带着天狼星,所以他们都被你杀了——”
陆泓说不下去。
那个支撑他活到今日的执念,在复仇完成的这一刻突然崩塌,他甚至宁愿听到一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至少那还能证明他陆家的死尚有政治博弈的重量,而不是葬送在荒诞的命理之说下。
手中的长剑“铛”地一声无力地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忽然不明白这一场血腥的仪式究竟改变了什么——亲人不会复活,逝去的岁月不会重来,他也再拿不起引以为傲的弓箭,就连这份复仇的快感,也如指间沙般迅速流逝着。
朔风穿堂而过,卷挟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散向各处。
陆泓站在原地,任由茫然一寸一寸蚕食着他的内心,这场由他筹划多年的复仇大戏,原来在落幕之后,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更加空洞的未来与明天。
城外,得到封地的萧桓仿佛是被天大的好处砸到,还有些发懵,一直到晚上才缓过来,“我以后就是封王了,还有自己的地盘。”
“是啊,王上。”有了魏谦打头,后面齐刷刷跟着喊“王上”,给萧桓乐得合不拢嘴,他乐了半天了才发觉少了什么,环顾四周顿感不妙,“哎呦,陆先生呢?”
萧桓的队伍基本都是起兵草莽,不太知道灏明王与后主这些皇家辛秘,这也是陆泓选择萧桓是原因之一,但在人军中,防止天有不测风云,都还称呼为陆先生。
“陆先生不是在那边?”
萧桓顺着兵卒指向的方向看去,陆泓果然在那,于是他挥手叫围观的人都散了,陪陆泓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生了火。陆泓从怀里拿出当年清算陆家的诏书,随手将它丢进火里。
远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色泽,头顶的树影在夜风中摇曳,火堆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陆泓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陆泓坐在石头上,直直盯着昂贵的丝绸被火焰舔舐,吞没最后萎缩成黑碳,萧桓则替他用棍子翻翻火,这样烧得更快些。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叫与虫鸣都仿佛被这沉重的氛围压抑住了。
不远处营地传来了喧闹声,在此处听来如同隔世。
“你是不是要走了?”萧桓把陆泓的玉佩念念不舍地还给他,当年的五万私兵被重新打散编在了各处,“你准备去哪?”
去哪?真是个好问题,先活下去吧,活下去才有资格说别的。陆泓的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反正乱世中刀剑不长眼,要生要死还不是一转眼的事。
“王上,今日起,不再有陆泓这个人了,”陆泓忽然跪在萧桓面前,额头抵在手背上行了个大礼,他说,“今后陆九川愿为王上鞍前马后,在所不辞。”
他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萧桓反倒手足无措地要扶他起来,念叨着“如今走到这一步,你才是我的恩人。”
而就在这样平平无奇的夜里,萧桓听见了一个模糊的声音,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与另一个时代的开启。
赵允舸状若癫狂,“我没想到,我们找了那么久的人竟然在这就在眼皮子底下。”
“你是说陆泓么……确实很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陆九川并未理会身后赵允舸的声音,要来一件外衣,动作轻柔地将重伤的谢翊裹在里面,唯恐自己的动作又伤了他。
对于赵允舸的这番话他不以为意,只满心满眼都是怀里的人,他也根本不给赵允舸辩解的机会,一声令下,身后的黑羽卫立刻扑上前,迅捷地将赵允舸与在场其他人死死按在地上。
陆九川不看他们,只是低头替谢翊擦着脸上的血迹,即便身上被沾染了一片脏污也毫不在意。
“九川……”
昏迷中的谢翊似乎仍旧感知到了那个人的存在,极轻地呓语了一声之后,下意识扎进熟悉地怀抱中。
“我在这,我带你回去好不好?”
在赵允舸即将被押解出去时,陆九川才缓缓开口,“陛下这次没有戳穿你的主子,这是给你们一个机会,仅仅为了太子的位置就能残害忠良,下次再犯,陛下绝不会姑息。”
外头有人告诉他太医已经到了,陆九川将谢翊打横抱起,“至于我自己,我想送你们一句词——休对故人思故国,你们费尽心机找的陆泓已经不在了。你口口声声喊着陆泓,可这里哪还有这个人?”
他抱着谢翊,一步步走出这肮脏血腥的囚室,在经过被押解着的赵允舸身边时,陆九川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赵允舸,还有你背后的赵家,最好祈祷他安然无恙,否则……”
“九川……”
怀里突然又有了动静,打断了他的话,陆九川贴近去听,他还以为谢翊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自己说,结果只听见谢翊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在他耳边道:
“……讨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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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挪到明天,作者被削了的大拇哥又被自己扣掉了痂,大拇指无妄之灾……[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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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以毒攻毒
“喂,你先吃饭,他身上的都是外伤,不过你也得做好准备这段时间好好陪他的准备,又是一场硬仗,别他没醒你又给自己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