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陆九川掩唇微微一笑,端起他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来,“殿下近日读《尉缭》,还有几处实在想不明白。陆某一介儒生不懂这些兵家,便带着殿下来寻靖远侯请教一二。”
  他语速不疾不徐,接着道:“还是因为宫里没射圃,想借你们的地方,给殿下教教射术。”
  射术。庞远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两个字会从少傅的嘴里说出来,他还试图从陆九川完美的笑容里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可事实是对方眉眼温和,神态认真。
  陆九川刚才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那些竖着耳朵凑热闹的也能听个真切,另一个校尉从人群里挤出来,咧嘴一笑,“说起来,我们还没见过您这种文官做这些事呢——”
  庞远一惊,拽着他的衣服准备叫他注意言辞,陆九川却先止住庞远的动作,“没关系,你让他把话说完吧。”他转头望向出声的校尉,“这位将军,有何指教?”
  那校尉被陆九川这般看着,反倒有些讪讪,但话已出口,旁边的同僚也都看着,他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见礼后,他转身一指身后的射圃的弓箭与远处的射靶,带着几分行伍惯有的直爽,“指教不敢当。只是刚才听大人要教殿下的射术,我们这些粗人还从未见过您这样拿笔杆子的,去拉弓射箭……”
  最后,他才带这些不怀好意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大家伙也都在,大人不妨试试,也叫我们开开眼?”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里头的挑衅和不怀好意,谢翊站在人堆后面悄然关注着这一切,他也好奇对方会如何应对这有些失礼的邀请。
  陆九川原本也没打算拒绝,只是看着这校尉,也并不多言,唇角的笑意分毫不减,仿佛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挑衅,“既然如此,试试也无妨。”略一颔首,算是答应下来了。
  他套上了射箭用的扳指,从容地走到弓架旁,挨个掂量着弓的重量,那专注的姿态落在谢翊眼中,倒不像是在挑选一柄武器,而是在挑选一张古琴似的。
  终于,从这一水各种材质与重量的弓里头,陆九川给自己选出个最合适自己的弓。柄处包浆温润,握在手中时重量微沉,他勾弦一拉试了试阻力,力道刚刚好。
  “就它了。”
  然后,他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白羽箭,箭矢随着手腕翻转,在他的指间转了个圈。低头检查箭矢时,几绺碎发从他额前与鬓角垂下,在眼底投下了细碎阴影。
  阖眼,几息深长的呼吸之后,陆九川重新睁眼,摒弃一切杂念,他将箭搭在弓上,左脚后撤半步,身形侧立,身姿挺立如松迎风。
  双手举起手中的弓箭,一手推弓,一手扣弦,全神贯注地缓缓瞄准了二十步开外的红心靶子。
  箭在弦上,将发未发的时候,周遭的窃窃私语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射场上这倒身影。
  围观者见的是他纹丝不动的身形,却不知道陆九川脑海中自深处翻涌出的,他儿时的记忆。
  少年时他曾在家中的射圃学射,家人为他专程请来的老师会用戒尺轻托他手肘或敲打松懈的腰背,每个动作都力求完美。
  老师在耳边念着:“射者,仁之道也。正己而发,发而不中,不怨胜己,反求诸己。”直到他举到浑身酸痛地告饶还不肯放过他。
  少年的陆九川总嫌这些礼仪繁琐,时常想办法逃了这节课;如今时过境迁,这动作却成了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嗖——”
  松弦的瞬间没有半分犹豫。箭矢破空的声音短促而锐利,弓弦回弹发出一声脆响,箭矢离箭而去,所有人的视线追随着那道箭影——
  “噔——”
  一声闷响。白羽箭划出的弧线干净利落,箭矢精准无误地没入二十步外靶心中央!箭尾因这巨大的冲击力剧烈地震颤着,发出嗡嗡的余韵。
  四周静得能听见风卷起沙土的声音,很快人群中爆发出一阵讨论的声音。
  见此场面,方才还带着戏谑笑容的校尉,此时正张着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箭靶上的摇晃的箭尾。萧芾更是瞪大了眼睛,少傅又骗他,昨夜少傅大人还说自己准头不好,今日便能命中靶心了。
  陆九川的动作还没停下,四周的声音他恍若未闻,再次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然后继续,搭弦、开弓、瞄准,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嗖——!”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好命中第一支箭的箭尾,将其从箭靶上劈成两半,而自身则牢牢地钉在了原先那支箭的位置!
  “哇……”
  人群终于抑制不住,齐齐发出一声惊呼——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正中靶心了,到底是何等精准的控制力才能做到这样!
  仍有不信邪的人跑到箭靶跟前,他们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事实不会改变,一个为他们所看不起的文人,展露出的射术竟能叫所有人刮目相看。
  陆九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缓缓垂下手臂,胜而不骄,收势时依旧彬彬有礼,然后将弓搁回弓架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的两箭与他无关。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那位最初挑衅他的校尉,脸上还是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问道:
  “这位将军现在觉得,陆某可有能力在此处教授殿下射术了?”
  那校尉猛地回神,半是羞愧半是敬佩地躬身拱手,看样子确实是甘拜下风。
  声音洪亮道:“少傅大人如此箭法,是末将有眼无珠方才冒犯了少傅,还请少傅恕罪!”
  周围的其他围观士兵也纷纷反应过来,再看向陆九川时,目光里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由衷的敬畏。
  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忽然就响起来一阵热烈而真诚的掌声与喝彩声。
  庞远挤在谢翊身边,他看着如此场面难以置信地感叹,“俺嘞个亲娘嘞……君侯,还是咱们手无缚鸡之力的陆少傅?”
  “高手往往都是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而且,你觉得一个随着陛下出生入死的谋士,会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吗?”
  谢翊双手环抱胸前,远远地看着场中那个成为全场焦点却依旧云淡风轻的俊雅身影,让将刚才陆九川射箭的动作尽数收于眼底,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凝固住了。
  他虽然没学过射箭,但还是见过队伍中弓箭手如何拉弓的。
  那些军营里的弓箭手的动作并没有陆九川如此的端正,都是大开大合的。而他的动作一板一眼极为流畅,明明是杀招,但弯弓射箭时姿态与气质却依旧儒雅从容。
  谢翊在书阁这些日子里也是读过不少书的,他从那些晦涩的礼教书籍中还真想到一样东西——君子六艺中的礼射好像就是如此,讲究内志正,外体直。
  这根本就不是战场上用来杀伐的路数,分明是世族之间,为规范礼教而世代相传的礼射。
  谢翊见他从射场上下来,便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军帐的一根柱子,揶揄地望着他,道:“先生有这样的好箭法,怎么连我都瞒着?”
  “好什么啊,我这手腕又开始疼了。”陆九川出声埋怨着,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就射出刚才那两箭,这一会的功夫他的手腕已经微微有点肿了。
  谢翊的思维还在刚才射箭的动作上,并未被陆九川此时的埋怨打断,上前走近一步,方才语气里的揶揄也收敛了几分。
  “先生方才那两箭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持弓时稳如磐石,发力时含而不露,尤其是那搭箭、开弓、瞄准时的气度,着实叫人佩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开口便是质问,“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先生所用的应该不是寻常军中弓箭手所用的路数,而是礼射之法,多用于世家子弟修身养性——我记得先生出身清流书院,为何精通此等世族子弟才会习得的礼射?”
  陆九川垂眼揉捏手腕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没有立即这个回答,反而是抬起眼,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漂亮的眸子此时正自下而上注视着谢翊。
  “谢将军好眼力。不过,眼下比起探究我师从何处,你难道不该先关心一下我手腕如何吗?至少该想个法子处理一下吧。”
  随机他举起自己微微红肿的手腕,递到谢翊眼前,眉头微蹙,语气里还故意掺上一些恰到好处的委屈,好像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腕间的肿痛更甚了。
  “……好,我看看。”谢翊被他这招以退为进弄得一怔,准备好的追问卡在喉间。
  陆九川见他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眼底闪过一丝目的得逞的光,像一只成功藏起尾巴的狐狸。
  低头一看,那截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腕确实正肿着,看得谢翊心头莫名一软。
  “你……”他语气不由得放缓,心疼道,“既然知道这射箭耗力,为何还要强行演示那最后一箭?”尤其是那几乎劈开前箭的最后一箭,绝非普通示范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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