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对此萧桓并不是不知情,是他不想去管,几乎到了默许的态度。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这些人是薛蓝拿来给萧芾的储君之位铺路的,选的都是族中有能力的小辈,萧桓也用得顺手。
  每当朝上有人提起这事时,萧桓便说,“薛蓝是做母亲的,做姑姑的,血浓于水,她想为芾儿与薛氏子弟谋个前程,只要不过分,按规矩来也无可厚非。”
  因此薛家的门楣焕然一新,薛平威弯了一辈子的腰,终于因为这个当了皇后的妹妹直起来了。
  那些要打秋风求个官职的“亲戚”,也不管是否过分能不能做到,薛平威照答应不误,然后一封家书寄给了薛蓝。
  那时薛蓝倒也爽快,对这些无理的要求一一答应,但书信里她也提前写了条件,她也不是谁都要,能拿到什么位置各凭本事,最后她加上一句,“本宫对兄长的长子薛宁甚是喜欢,想让他进宫在芾儿身边做个伴读。”
  薛宁是薛家小辈中一等一的人才,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正是把这个侄子放进御史台的好机会。
  “姑姑,薛宁不愿意……”当真是柏彦当时那句“外戚子弟”刺激到薛宁一样,对着面前的皇后懿旨薛宁迟迟不肯接,跪在地上请求薛蓝收回成命。
  “傻孩子,本宫可以让你不进御史台,可你表弟不行,如今情势,若是要芾儿去与萧菁抗衡,你必须要进御史台。”
  “姑姑误会了,”薛宁抬起头,他目光坚定,态度决绝,“薛宁不愿意以薛家子弟的身份入仕,而是想凭借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番天地。”
  薛蓝闻言反而笑了,她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做事有冲劲,“好,本宫答应你,这份懿旨权当你进入御史台大门的钥匙,待你回来请示过陛下,后面该如何,全靠你自己?如何?”
  随即,薛蓝顺势就把这次随萧芾南下,协助治水的差事派到薛宁头上。
  薛宁就这么带着姑姑的懿旨跟着萧芾南下治理河道。在旁人眼中,陆少傅已经在奏疏里写好了这应该怎么做,还有工匠跟着,这实在是简单功劳又唾手可得的事。
  届时回来之后,薛宁就能顺理成章地扎根在御史台中,成为薛蓝为萧芾铺的这条路上最核心的一个人。
  然而,今日来了他就看见萧芾身后还跟着一个自己所意料之外的人。
  这人一身玄色的武将官服,发髻上戴着冠,腕间与腰上皆被轻甲,银色的盔甲勾勒出他劲瘦的腰线,右手持缰绳,左手按剑,骑在马上时脊背挺得笔直,俨然一副镇定自若的大将模样。
  薛宁目光无意间扫过这人腰间一侧悬挂的那枚独特的玉令。
  朝中持有这玉令的只有三人——魏相已经是不惑的年龄,陆少傅他也见过,一贯是文人打扮;那么眼前这位只能是曾经任大将军的靖远侯了。
  薛宁在心中暗道不好,出发前皇后还说这次河道治理轻松,几乎没什么阻碍,他只需要跟着就行,功劳自会记上。
  原本想着,就凭他顶着皇后的侄子的帽子,其他官员为了攀上这颗高枝,述职时会给他多记一些功劳。
  但谢翊可不一样,薛宁是听过靖远侯在军中如何治军严苛,使军纪严明,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
  而且看这两位副使的来头,薛宁心里立刻有自己的打算,他暗忖:靖远侯是陛下的人,莫非是陛下对姑姑插手官员任命不满了?还是说陛下知道了他此行不止是保护萧芾,还是为了让他在御史台,好为萧芾往后铺路?
  一队人马等了半天,终于在内侍高喊完“敬奉王命,日夜毋怠!”的送行词后,这一条浩浩荡荡使臣队伍便这么带着各自的心思启程了。
  骑马跟着队伍穿过人群,谢翊的余光瞥见了陆九川的脸,他对上那双望向他时那双几乎溢出担忧的眼睛,耳边不由得响起出发前几日,与陆九川聊起萧芾时对他的叮嘱,“……记得写信回来。”
  陆九川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着谢翊与队伍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官道尽头。他很喜欢看谢翊骑马时的样子,战场上寥寥几面,如今想来也是许久没见过他披甲策马的模样了。
  刚才他与薛宁一前一后站着,待薛宁与他并排而行之后,谢翊也注意到身侧突然冒出来的毛头小子。先前也没见过他,态度冷冷淡淡,谢翊想找他说话试探几句,也只得到一声“哦。”
  “这人谁啊,年纪不大,看着这么心高气傲,年纪轻轻脾气也不知道收收。”谢翊皱着眉小声地侧身与随从副将议论着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陛下不是叫我陪大皇子去吗,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副将心说将军您之前可比他脾气大多了,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回,“是御史台的一个监丞,据说他还是大皇子的伴读,叫薛宁,跟您一样是随行副使。”
  谢翊在心底咂嘛了一会这个名字——薛宁。薛。
  而当今皇后正好姓薛。
  谢翊的眼睛陡然睁大,又凑过去在自己的副官耳边压低了声音悄声问,“你别告诉我这是皇后的族弟。”
  副官连忙摇头,“不是。”
  “那就好——”谢翊刚准备把一颗心放进肚子里,可话音未落,还没放回去,副官一个大喘气补上一句,“是皇后的侄子。”
  谢翊闻言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呛到,咳得不停时还不忘回过头狠狠瞪一眼副将,“咳咳咳……以后不许大喘气听到了吗?”
  “是,”副将自知闯了祸,忙替他顺气,“其实君侯也没必要如此担心,都是朝廷任命的随行副使,属下那薛宁想也不敢把主意打到您身上。”
  “就算他真敢打我身上也没事,你也唤我一声君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还不懂吗?”
  这副将的脑子一时还没转回来,愣愣地插了一嘴,“但您是兰台史令,官阶确实比他低一阶——”
  “不跟我这么久了,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乃皇帝亲封的靖远侯?”
  谢翊平素不喜欢这个封号以及爵位,这只是皇帝为了约束他而随意丢给他的名头罢了,哪怕当日萧桓是在殿上因他的军功给了一个爵位又收走兵权,谢翊也能痛痛快快的跪地叩谢圣恩。
  他也向来不爱用权势压人,但谢翊知道,朝中有些官员后辈,特别是世家子弟会仗着自己的背景靠山,插手一些事,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求授命的官员在上报时将他们的名字加上去,堂而皇之地抢夺他人的功劳。
  因此,要是这个薛宁也要抢他的功劳拿去皇帝面前为自己亦或是为薛家邀功,他是不介意替皇帝与皇后好好教训一下这位皇亲子侄的。
  想到此处,谢翊双腿一夹马腹,松开缰绳,马快走几步到了萧芾的马车跟前,微微俯身,对里头的人朗声道,“殿下,臣去前方探路。”话音未落,还不等萧芾拉起车帘有所回应,他便猛地一甩鞭,骑着马一骑绝尘地跑前面充当先行官了。
  京城巍峨的城门渐渐消失在身后,谢翊早已将大部队甩得老远,他信马由缰,马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他随手从道旁拽来一片嫩绿的叶子。
  他虽然不掺和,但心中明镜似的:朝堂这盘棋,从来都是如此。
  薛家显然早已经将所有的筹码全数都押在了大皇子萧芾身上。
  而如今,他谢翊明面上是皇帝的心腹大臣,竟是与皇后娘家侄儿薛宁,共同辅佐着中宫嫡出的皇子……这奇妙的组合落在任何明眼人眼中,都会解读为皇帝有意派他来制衡薛家的势力,防止外戚坐大的深意。
  “呵……”微风吹起他的头发,谢翊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将刚摘下的叶子丢进嘴里咀嚼着,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的笑。
  看来,这一路上不会太无聊啊。
  朝上的暗流,早已在离开宫门的那一刻,便悄然涌动起来,无声无息,却暗藏汹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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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前尘往事
  马车行了百多里路,一直走到了太阳西沉的时候,周遭的景色一片暮色苍茫。
  车队走在官道上,谢翊从前面探过路后,打马回报:“殿下,前面不过十里就有一个驿馆,今夜可以在此歇脚。”
  萧芾掀开车帘,他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朝旁边护送的亲卫点点头,“那就听靖远侯的,今晚我们在此处留宿吧。”
  这处驿站是官驿,坐落在城中主街旁的一条清静巷弄里,与市井喧嚣仅一墙之隔,闹中取静;驿馆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青砖灰瓦,经年累月更显古朴。
  自萧芾决定在此下榻,消息早就传了过来,等车队到时,店家与当地的官员已经在外面了恭候着了。
  挂着明黄色旌旗的马车缓缓停下,侍从替萧芾将车帘卷起,亲卫训练有素地将驿馆包围住,确认没有闲杂人等之后,萧芾这才握着使节从马车里出来。
  “皇子芾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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