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昭诀。”方今禾自祠堂步出,同他一起昂首,不知是在看天,还是看树,“舍不下的,便带上。半生半死,也好过冢中枯骨。”
沈莬俯身拾起一片落叶,置于鼻端嗅闻,清晨泥土的湿气混着枯叶微腐的涩味,却只让他觉得亲切:“这宅子现在何人手里?”
“穆文斌。”
三日后,京城菜市口,昶氏一族一百三十九人已尽数跪于邢台。
监斩官仰首看了眼日头,袖袍一挥,数列膀大腰圆的刽子手应声上台,提刀走至犯人身后。
人群也是从这时开始骚动——
““瞧中间那个……是昶君实吧?瞧着真惨,连跪都跪不直。”
“呸!这老贼通敌叛国,若非三军围剿,突厥人怕是都打到京城来了!”
“是啊!”“狗贼该死!”“杀了他!”
静默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朝邢台扔出颗烂菜。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污泥、碎石便如骤雨般泼向台面,满天齐飞,直砸得台上众犯抬不起头来,立时引爆愈加凄厉的哭喊和怨毒的咒骂之声。
昶君实匍匐在地,用下巴勉强支撑起脏污不堪的头脸,在漫天抛掷物的间隙里,竭力望向数月未见的太阳。任凭碎石砸破头脸也不肯闭眼。
“时辰已到——”
监斩官掷下令牌,刽子手仰首齐饮烈酒。
昶君实却对周遭一切喧嚣置若罔闻,以一种极为诡异又滑稽的姿势昂首,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头顶那轮红日,在刀锋落下前,嘴角扯出了一抹狠厉而怪异的笑。
也是在这日,沈莬与方今禾回乡数月后,首次踏入天竺寺。
沈莬静立道旁,看方今禾在大雄宝殿前的鼎沸人声中持香默祷。二人皆清楚,今时今日京城正在发生什么,却默契地一个不说,另一个便也不问。
跪拜过观音像,方今禾又走向主殿东侧一处僻静的偏殿。门楣悬一块旧木匾,上书“问签”二字。
殿内光线稍暗,檀香的气味也更沉厚。二人刚至门前,便听里间传出签板落地的清脆声响。
沈莬抬手将方今禾拦在门外,下一刻,门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第七十九签,是何意?”
穆彦珩持签走至值守的老僧面前。老僧垂目看过,又抬眼看他:“施主所求何事?”
“我与一人的……姻缘。”
听罢,老僧转身走向墙边那座深沉的签诗柜,找到标号“七十九”的小抽屉,从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签纸。
穆彦珩接过粉色的签纸,抬头书“月老灵签”四字,右起首列是签号,其下两个醒目的墨字扎进眼底——
下下。
觑见这二字,穆彦珩心已凉了大半,犹不死心地细读左侧的“签文”,默念几遍不解其意,只得向着老僧轻声念出:
“残荷听雨夜未央,寒潭孤影月如霜。菱花镜里朱颜改,一段心期付沧浪。作何解?”
老僧目光落到纸上,沉吟半晌,缓声道:
“此签主‘孤寒迟滞,镜花水月’。问姻缘,乃是大不利之象。所求良缘,目前机缘未至,强求无益,反伤己身。”
“是下下签。”穆彦珩替他总结。
老僧见他一瞬红了眼眶,只得劝慰几句:
“签文本无好坏之分,所谓‘下下签’,亦是在提醒施主前路有坎,若能及时回头,便可避祸趋福。”
穆彦珩静静听完,吸了吸鼻子,闷声问:“若我……偏要强求呢?”
老僧一怔,寻常香客多是急着追问化解之法,这般明知是坎仍要硬闯的倔种,他倒是头一回见。
他仔细盯着穆彦珩的眉目看了片刻,轻声叹道:“逆势而为,如逆水行舟,恐有覆溺之险。然世事无常……劫中亦偶藏生机。”
第109章
方今禾听着穆彦珩那番倔强之言,又见沈莬僵直的背影,再不忍看他二人互相折磨。未经沈莬同意,故意扬声道:
“昭诀,你可有想求的?”
话音刚落,殿内传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紧接着是纸张被紧攥的簌簌碎响,以及一阵颇为慌乱的脚步声。
方今禾原以为沈莬会转身离开,抑或责备她多言,没想到这人只是在门外静静看着。
看着穆彦珩如一只受惊的鹌鹑般,缩着脖子四处寻觅,最后慌里慌张地钻进了解签老僧的案几之下,他才缓声道:“确有一事想求。”
方今禾:“……”
她一时猜不透沈莬是何用意,左右他二人已知晓彼此的存在,她便不再多言。只随沈莬步入殿内,佯作不知穆彦珩的藏身之处。
穆彦珩在黄绸垂覆的案几下抱紧双膝蜷成一团,不住以眼神哀求老僧勿要暴露自己。
老和尚眯缝着眼,捻了把银须,由立改坐,算是应了他的请求。
远处传来二人摇晃签筒的哗啦声,穆彦珩捏着自己的“下下签”欲哭无泪。他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怂包——
只敢在老和尚面前大放厥词,说什么“偏要强求”,真见了正主,却怂得只敢往桌底钻。
可纵使他再不愿放手,沈莬决意要同自己一刀两断,他又能如何呢?
正胡思乱想间,头顶忽而响起他朝思暮想的声音:“第四十三签。”
沈莬的声音离得那样近,隔着一层案板却好似响在他耳边。穆彦珩被骇得浑身一颤,随即涌上来的却是阵阵噬骨的麻痒,怪异的感觉直挠得他心尖也跟着悸动。
狭窄的视野里,老僧起身走向签诗柜,在标着“四十三”的抽屉前站定,侧首问:“施主所求何事?”
穆彦珩屏息凝神,恨不得将耳朵竖起来。
“姻缘。”
听得这二字,穆彦珩心头霎时五味杂陈。
沈莬怎会来求姻缘?和谁的姻缘?和自己的吗?还是……摆脱自己之后,与旁人的?
老僧自屉中抽出张与他的如出一辙的粉色签纸,折返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案几下,似在揣测二人关系。
穆彦珩慌忙双手合十高举至眼前,连着自己那张签纸一并夹在掌心,紧闭双眼作哀求状,模样可怜又可笑。
老僧回到案几后,并未将签纸直接递与沈莬,而是捻在指间缓声念出签文:
“红鸾星动映残霞,碧玉妆成却是邪。佳期暗藏刀兵劫,良人笑处即天涯。”
沈莬闻言蹙眉不语,方今禾在旁亦默不作声。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这可急坏也吓坏了不明所以的穆彦珩。
怎么都不说话?这签文到底什么意思?又是“残霞”,又是“刀兵劫”的,怎么听都不像吉兆……
他听得似懂非懂,头顶三人的反应又这般奇怪,急得他恨不能伸出脑袋亲自看个明白——究竟是上签,还是下签?
他正焦灼难耐,头顶忽闪过一道晃眼的银光。
接着那看着年逾七旬的老和尚竟足蹬后墙,身形如鹞子般凌空倒掠出去。那张签纸也随着他的动作飘落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穆彦珩眼前——
其上书的,赫然是“下下”二字。
穆彦珩:“……”
他尚未来得及问候老和尚祖宗十八代,数名蒙面刺客已自偏殿四面破窗而入,手持利器,直逼沈莬而去。
一时间刀剑相击的锐响、衣袂翻飞的风声、木案碎裂的闷响,纷乱嘈杂、响彻头顶。穆彦珩吓得双手轻颤不止,死死捂住嘴,方将惊叫咽回喉咙,冷静下来后,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尽快去找付铭!
付铭与寺中住持是旧识,此刻应在某处厢房闲谈。这般大的动静,他也该听见了……怎么还不来!
穆彦珩正欲趁乱爬出桌底,半截手指刚探出黄绸,头顶忽而响起一声暴喝:
“别出来!”
穆彦珩大惊,本能地又将手缩了回去。沈莬?沈莬知道他藏在案几下?!
纵然心头骇浪翻涌,现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沈莬似有意将刺客引向偏殿东侧,位于西侧的穆彦珩正好趁此间隙从案底爬出,贴着墙根手脚并用地朝门外挪移。
指尖刚触到门槛,未及冒头,斜刺里一道破风锐响几乎穿破耳膜——一支木箭擦着他发顶飞过,直射向殿中缠斗的数人。
竟还有弓箭手!
得知暗处有弓箭手,穆彦珩只得强压下惊惧退至墙角。此时冒然出去,无异于活靶。可退守于此,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莬与方今禾被围攻。
死老头,你倒是快来呀!
穆彦珩观场中局势,虽不过片刻,刺客已被反杀至仅余四人。然沈莬激斗多时,体力恐已消耗过半,要护着身怀六甲的方今禾以一敌四已是勉强,更何况暗处还蛰伏着这等箭术高手……
更为卑鄙的是,“满楼”竟选在天竺寺动手。佛门清净地,入内皆须解兵。沈莬与方今禾无趁手兵器傍身,只捡了死去刺客的刀剑勉强招架,劣势更显。
这帮亡命之徒,连佛门圣地都敢玷污,当真毫无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