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见他眼圈泛红,久久无言,方今禾似不忍再为难他,只轻声道:“我早无生念,又何必强求?不如就让我按自己选的路走吧。”
“彦珩。”
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看着他的眼神复杂难明:
“不要告诉沈莬我的存在。就当厉莺时……早已死在了十三年前。有些真相,不知反倒更好。待平反诏书一下,他从此便恢复了清白之身,届时是想建功立业,还是做个闲云野鹤,都随他。我唯愿……他能平安顺遂地过完这一生。”
“答应我,好吗?”
方今禾最后的恳求言犹在耳,穆彦珩失魂落魄地僵立原地,看着囚车在视野里渐行渐远。
他在心中反复回想方今禾的字字句句,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转圜的余地。可她言辞间唯余如释重负的坦然与平静,好似这一日她已等了太久,这原就是她设想过千百遍的结局。
穆彦珩与瑞珠像两只寻不到归路的孤魂野鬼,牵着马在塞北的沙地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破死寂。他茫然抬头去看,眼前却蒙着一层水雾,如何也看不清来人的面孔。
是沈莬吗?
“世子。”
不是沈莬。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您这是……”
夏正因料理战后诸务,迟了五日回朔方镇。为保穆彦珩周全,留了一队亲兵护卫,不想等他连夜赶回将军府,却得知世子不顾劝阻独自外出,当即策马追来。
“您可有受伤?”夏正将他周身看过一遍,并未发现明显伤处,只不知他为何泪流不止。
“沈莬呢?”
穆彦珩的声音很轻,夏正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朔方军已至饮马川,预计今日酉时 抵朔方镇。”
穆彦珩面上闪过一丝喜色,急道:“快!立即回府!”
“是。”夏正一扬手,一辆马车自后方驶来,“属下听闻殿下已有两日未进水米,恐不宜骑马,还请登车歇息。”
他自能猜到穆彦珩的顾虑,又补道:“不必担心误了时辰,现下出发,当能与沈将军前后脚抵府”
不照镜穆彦珩也知自己此刻定是形容狼狈,他不想时隔半年让沈莬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便应了夏正的提议,上车修整。
许是心绪起伏过大,他一上车便觉困意如山,再睁眼时窗外早已漆黑一片,车队正借着数盏昏灯在夜色中穿行。
不是说酉时便能到吗?看天色至少已是戌时,且队内不见瑞珠的身影,周遭景致也异常陌生。穆彦珩心头一凛,立时喝停马车:
“夏正!”
夏正策马行至窗侧:“殿下有何吩咐?”
“这是何处?”穆彦珩强压着怒气质问。
横竖已行出三十余里,见事情败露,夏正只得坦白:“殿下息怒。侯爷唯恐厉家姐弟对您不利,故命属下战事一平,即刻护送您回荆州。”
穆彦珩未及惊诧夏正竟知晓沈莬与方今禾的身份,先被他话中另一处关键信息攫住——爹爹担心厉家姐弟会对自己不利?
一瞬间,那张身着明光铠的将军画像自脑中闪现。难道爹爹……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诸多未及深想的问题——爹爹收养沈莬,是否早就知道他的身世?且爹爹曾是厉寒旌的副将,一同戍边多年……
若当年那桩冤案真如方今禾所言是由舅舅主导,那他爹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知情还是不知情?
参与还是没参与……
念头一起,穆彦珩只觉浑身血液都在逆流,四肢冰冷僵麻,心跳也停跳了一拍。他竭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死死盯住夏正双眼:
“他们为何会对本世子不利?”
夏正一怔,莫非世子还不知情?他惊觉失言,慌忙转移补救:“侯爷、侯爷已知晓您与沈将军之事……这才命属下……”
“我问你——厉家姐弟会对本世子不利,究竟是何意!”穆彦珩扬手一掌狠扇在夏正脸上,用力之大,震得自己掌心亦是刺痛难忍。
夏正当即滚鞍下马,伏地请罪:“殿下恕罪,属下以为您早已知晓……”
“知晓什么?!”穆彦珩踏下马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夏正,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夏正亦是当年事件的参与者,自荆州出发前又得了穆文斌的授意——为防厉家姐弟为复仇而对穆彦珩不利,更为彻底斩断二人不该有的私情,穆文斌嘱他必要时可道出当年实情,彻底毁去这段关系。
只是……这二人皆是他看着长大的,实在于心不忍啊……
夏正尚在犹豫是否道出实情,穆彦珩已抬脚将他踹翻在地:“夏正!”
夏正惶恐伏地,终是吐露:“十三年前,陛下为防厉寒旌拥兵自立,命侯爷伪造了……构陷其私通敌国的密信,以致厉氏……”
他深知此话一出,不仅穆彦珩与沈莬的情路被断,世子与侯爷的父子关系亦将出现嫌隙,遂忙替穆文斌找补辩白:“侯爷也是逼不得已,若孟氏江山倾覆,您与夫人……”
之后的话,穆彦珩再听不进去。
他这才恍然方今禾为何要问自己那个问题:“若你是我,会如何做?”
原来她早已知晓全部真相,那张画像哪是什么梦中人,分明是在试探自己。
若你是我,会如何做?
他当真是……宁死,也不愿让沈莬知道。
“殿下……我们现下……”夏正小心提醒,真相既已明了,世子应当会同自己回荆州。
穆彦珩忽而低笑了两声,再抬首时已是双目赤红:“……你们当真是恨绝了厉家。”
他推开夏正,麻木地牵回自己的马,回首冷声警告:“别跟着我,不然你一定比我爹先看到我的尸首。”
“殿下!”
穆彦珩伏在马背上,当真如一具死尸般在夜色中沉浮。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或者他本就已无处可去。
脑子里一个声音在不住叫嚣——
方今禾说得对,就让沈莬一辈子蒙在鼓里。只要她一死,他便带沈莬去一个无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只要他不说,沈莬就永远不会知道。
他会说服沈莬跟自己走的,只要沈莬不知道……永远不知道真相,那自己就能继续跟他在一起……
对,对,就这样……
脑中纷乱如麻,各种杂音嗡鸣不止,吵得他头痛欲裂。
沈莬永远不会知道……不会知道自己是他的灭族仇人。
不会知道……绝不能让他知道!
“彦珩——”
恍惚间,他听见一道声音隔着很远很远在呼唤自己,那声音哀婉轻柔,只一瞬便叫他落下泪来。
沈莬……我好想你。
“彦珩!”
沈莬策马急追,只任凭他如何呼唤,那人始终不应自己。借着火把照亮,他望见那人一动不动地伏在马背上,背影单薄孤寂,令他心下揪痛。
“彦珩!醒醒!”待两马齐头并进,沈莬这才看清他竟是昏睡过去。
瑞珠只告诉他,穆彦珩被夏正强行带走,却不知他为何深夜独自游离在外,又为何连在梦中仍是泪流不止……
这些日子他究竟是如何过的?怎变得这般憔悴瘦弱……
“彦珩。”他又轻轻唤了一声,仍是不醒。
索性纵身跃至他的马背上,将人扶起紧紧揽入怀中,如获至宝般亲吻他的发顶:“你怎么了?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回来了。”
第106章
发现穆彦珩是因高热导致的昏睡,沈莬忙解下外袍将人裹紧,沿路搜寻可供落脚之处。
幸而在十几里外有一处村落,村民因战事悉数外逃,一时成了荒村。
他就近择了户人家,将穆彦珩小心安置在榻上,点了支残烛去厨间翻找可用之物。终在灶台寻得一截生姜、两段葱白,又从后院墙边摘得一把紫苏叶,一并投入陶罐急火煎煮。
待他端着药碗回房,穆彦珩竟已醒了,正呆呆倚靠在床头,不知想些什么。
“彦珩,”沈莬在床边坐下,将人揽靠在自己胸 前,“来,把药喝了,你发烧了。”
穆彦珩却恍若未闻,迟钝地转了转眼珠,盯着他端详良久,而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他的面颊——以指描画般,从眉骨到鼻梁,再从嘴唇到喉结,一寸寸确认他的存在。
真是沈莬……他不是在做梦,沈莬真的回来了。
可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再见他……
沈莬任由他抚触,只将药碗抵近他唇边,柔声哄道:“乖,张嘴。”
葱姜辛辣的气味刺激得穆彦珩直蹙眉,他将脑袋藏进沈莬怀里,像只退缩的毛绒兔子,撒娇般不住摇头轻蹭,如何也不肯转头。
沈莬被他蹭得心头发软,到底不能让他糊弄过去。只得捏着下颌强迫他转头,略有些强硬地将碗沿抵住他的唇缝:
“若殿下执意不喝,那我便只有用‘老法子’喂了……”他说着将揽着穆彦珩后腰的手往下探,在对方越发瘦削的屁 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