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沈莬和穆彦珩藏匿在密道口东南侧一处暗角,等待多时,终于望见方今禾释放的信号。
彼时天色业已昏暗,密道口两名守卫观望了好一阵,才辨识出西北方向的不明烟雾,很有可能是敌军的烽火信号。
二人慌忙交谈了几句,随后其中一人疾步冲进密道。不多时一组约莫十余人、全副武装的突厥士兵鱼贯而出,直朝烟柱方向列队奔去。
穆彦珩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一双大眼因紧张睁得更圆,见洞口已经没人,用眼神询问沈莬是否现在进去。
沈莬抬手将他的冷汗拂去,摇头示意时机还未到。
果然片刻之后,密道中涌出更多突厥士兵,围堵在洞口叽叽喳喳争论着什么,目光皆紧锁着远处的滚滚白烟。
穆彦珩攥着沈莬衣袖的手不由绞紧,几乎被吓得腿软。
沈莬拦腰将他扶住,这才觉出他浑身抖得厉害,心底不住懊悔起来。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再想反悔也无法了,当真是应了穆彦珩那句“倒不如死在一块”。
这么想着,沈莬又有些释然。他不无自私地觉得,若真能与穆彦珩死在一处,未尝不是幸事,如此便再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恍神间,东南方向忽而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马蹄声,如滚雷般由远及近,伴随着大片扬起的烟尘,声势之浩大,连他们脚下的土地亦被踏得震颤不止。
沈莬与穆彦珩对视一眼,心知这定是昶观复恐吓驱赶附近牧人的牛羊群,引发的骚乱。目的是为声东击西,让突厥人误以为他们的骑兵已杀到了密道口。
万事俱备,只看突厥人上不上当。
西边烽火如柱,东边万马奔腾,被“层层包围”的突厥兵果然愈加慌乱,争执声也越发激烈。
一名长官模样的壮汉,一脚将张臂拦在身前的小兵踹倒在地,大声嘶吼了一句突厥语。随即,便有更多士兵自密道内涌出,粗粗望去,少说也有近两百人。
待到这数百人的队伍朝着东南方向浩荡而去,两人屏息凝神,观测良久,洞口再无半点声响。
沈莬犹不放心,就地捡了枚拳头大的石块,扬手掷向石壁——
“啪!”一声顿响在死寂中骤然荡开。穆彦珩闭眼缩进沈莬怀里,两人紧紧贴着,已分不清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沈莬压得极低的声音:“可以了,我们走。”
穆彦珩乖巧地伏在沈莬背上,缩着身子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沈莬察觉到他的紧绷,托着腿弯的手臂悄悄上移,在他瘦削的屁 股上轻拍了两下:
“别怕。当年穆叔带我去云露寺时,也请老方丈替你算了一卦。”
“嗯?”穆彦珩与沈莬面颊紧贴着面颊,他闻言一个侧转,柔软的唇瓣便结结实实印在了沈莬嘴角。
沈莬低笑一声:“穆叔可曾与你提过?”
穆彦珩摇头。
沈莬又是一声笑:“不是什么好话,想来也不会同你说。”
穆彦珩被他几句话吊起了胃口,紧张都缓解了不少:“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老方丈说,殿下前世是位修行未竟的修士。唯独情债已了,此生红鸾星寂,情丝簿上名迹浅淡……”
沈莬语气一顿,“但并非祸事,实乃机缘,注定要走一条大道独行的路。”
“什么意思?”穆彦珩蹙眉,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穆叔当时也这么问。”沈莬施展轻功,背着他几步掠入密道,“老方丈只回了四个字。”
穆彦珩一口咬住他的耳尖,恨得牙痒:“你再卖关子,信不信本世子咬死你!”
可沈莬到最后也没告诉他,就这样让他心痒难耐地想了一路。暗自祈祷万不能让他们就这般死了,他还想知道究竟是哪四个字呢!
戌时三刻已过,方今禾与昶观复在哨卡前来回踱步,焦急地看着前路黑洞洞一片,几乎望眼欲穿。
不知等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一阵似真似幻的马蹄声。二人对视一眼,忙向着夜色深处扬声呼唤:“来人可是沈将军与世子?”
话音未落,高头大马已破开夜色,骤然闯入哨卡昏黄的光照之中。沈莬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轻轻一扯,穆彦珩便柔若无骨似的自鞍上滑进他怀里。
“世子怎么了?”昶观复急步上前,见穆彦珩双目紧阖,不由紧张地扫视过他全身,却并未发现伤处。
“无碍,劳累过度导致的昏睡,休息一阵便好。”
守卫将四人领进一间简陋的营房,沈莬握着肩头轻轻摇晃穆彦珩:“彦珩醒醒,我们到了。”
穆彦珩痛苦地蹙起眉头,在沈莬的再三呼唤下,才勉强掀起眼皮,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满是倦意:“给我纸笔……”
沈莬喂他喝了半盏温茶,方今禾将早已备好的纸笔一并递上,穆彦珩就着盘坐的姿势在榻上作起画来。
笔尖如游龙疾走,墨迹随之在纸上蔓延。三人围拢在侧,眼见着密道格局随着线条一点点清晰起来。直至最后一笔落下,三人凝神细看,心头具是一沉——
突厥人于两国交界处挖掘的这条密道,其中通道迂回交错,暗藏兵室、储仓、哨位,甚至设有通风与引水之构,俨然是一座集隐蔽、防御、补给与突袭功能于一体,设计精严的地下军堡。
如此浩大的工程,绝非短期可成。突厥人布局之久、谋划之深,实在令人胆寒。且这般大的阵仗,是如何做到经年不被我军巡防队觉察的?
更让人后怕的是,若非他们临时起意来此放鸢,恰巧撞破了突厥人的阴谋。一旦让敌军得逞,后果将不堪设想。
沈莬目光如炬,指尖点向地图上几处关隘,又让昶观复将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
在场四人只有穆彦珩不知清水镇于塞北的重要性,他只大略知晓此镇距他们的居所并不远,不由惊恐道:
“这都直接挖到大都护府门前了!世伯怎会毫无察觉?”
昶观复脸色难看至极,这确是他父亲作为塞北父母官的失职。
方今禾过于平静的声音在午夜里反倒显出一丝诡异,说出的话更是叫人毛骨悚然:“朔方军中有内鬼。”
时间紧迫,纵有万般疑窦,也得容后再议。
四人连夜赶回军中,昶观复本欲立即回府禀报他爹,却被方今禾劝阻:“内鬼尚未查明之前,切勿打草惊蛇。”
沈莬点头附和:“方姑娘说得是。我先领一队亲兵前去围剿,待化解了清水镇的危机,便着手调查此事。”
“可是我爹……”
“除你我四人外,塞北所有人都在怀疑之列,待到查出内鬼,我定亲自上门向大都护说明。”沈莬向昶观复抱拳,言辞威严而恳切,“在此之前,还望观复兄能一起守护这个秘密。”
昶观复沉默片刻,终是重重抱拳:“……就依将军之言。”
两日后,沈莬持图率军,又以昶观复和伊勒德为左右副将,一举攻破了突厥人的密道。
凯旋当日,他不仅将突厥暗筑军堡一事公之于众,震动全营。还大肆论功行赏,凡参与此战的将士皆得封擢,连身为布衣的昶观复亦录了军功,只待奏报朝廷。
他此举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是在向雷鸣一系宣告——顺我沈莬者,自能跟着立功得赏;逆我沈莬者,非但无功,更有被打为通敌细作的风险。
经此一役,沈莬不仅救塞北于危局,更得了民心。从此在这北疆,谁是功臣、谁是逆贼,不过在他一语之间。
不少看懂局势的兵油子都已临阵倒戈,弃了雷鸣,转投伊勒德,抑或是沈莬的新晋心腹昶观复。
穆彦珩借着“尚需追忆细节,以补全图纸”之名,一直滞留军中不肯回府。他从伊勒德处,听闻了不少雷鸣一系刻意刁难沈莬的旧事。
当即怒不可遏,亮明自己文信侯世子、皇帝亲外甥的身份,领着伊勒德在军中煞有介事地巡视了一番。
更谎称自己是陇轩帝亲派的监军兼随军画师,须将边军将士的作战风貌和英勇事迹纪录在册,回传京中,呈御览、示百官、昭天下。
“好的,本世子要记——”穆彦珩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字字铿锵,“坏的,本世子更要记。”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雷鸣及其旧部:“如此,方不负陛下之托。”
经他这么一番敲打,连最后一批顾念雷鸣旧情,仍在负隅顽抗的将士也开始动摇,最后竟联合起来反劝雷鸣归顺沈莬,一切先以战事为重。
听闻雷鸣在自己帐中打砸了一夜,待到次日破晓时分,便袒衣负荆,直入沈莬帐中请罪。
沈莬不计前嫌,与之把酒言和,朔方兵权,自此终归一统。
第96章
密道暴露后,潜伏在边境线上的突厥大军如幽灵般悄然退去,塞北也随之进入一个异常平静、却令人窒息的盛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待到秋草泛黄、战马滚肥之时,突厥必将以更凶悍的姿态、更莫测的战法卷土重来。到那时,此前所有暗流涌动的对峙与潜藏未发的谋算,都将在这场事关家国危亡的决战中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