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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们带着吃食蒲酒,计划先到镇上采买纸鸢,再策马前往古长城遗迹。那处视野开阔,朔风凛冽,恰是放鸢的好去处。加之地处魏陇与突厥交界,寻常百姓不敢亦不被准许靠近,很适合密谈。
  待到纸鸢铺前,早有七八个孩童围在摊头叽叽喳喳。沈莬提议由他和昶观复前去采买,方今禾与穆彦珩留在原地稍歇。
  不多时二人回来。沈莬将一只白毛乌眼、两腮酡红的兔子纸鸢递到穆彦珩手里。那兔子两耳迎风,怀抱蟠桃,通身透着股稚拙的傻气。
  恰在此时,一群垂髫小儿高举着鸡鸭鱼虫、兔子蝴蝶从面前嬉笑着跑过,穆彦珩抬眼瞪向沈莬——又拿他当三岁小孩哄!
  反观另一边,昶观复递与方今禾的纸鸢——红喙黑面、尾羽迤逦,遍体绘着靛青色的卷草纹。穆彦珩认不出原型为何,只单看质地样式,也比自己的高雅精巧不少。
  昶观复递个纸鸢竟也耳根通红,扭扭捏捏地解释:
  “铺子里多是些鹰、鹞之类的猛禽,沈兄说这只蓝鹊尾羽修长、仪态优雅,最是衬你。我看着也极好,便买下了。今禾若是不喜,我立刻去换。”
  方今禾指尖轻抚过蓝鹊鸟的尾羽,朝沈莬露出一个得体而疏远的浅笑:“纸鸢很漂亮,我很喜欢。”
  穆彦珩一听是沈莬帮着挑的,饶是亲姐他也忍不住要吃味,偷摸在沈莬胳膊上拧了一把,皮笑肉不笑道:“怎么只买了两只,你和观复兄的呢?”
  不待沈莬回话,昶观复已抢着圆场:“不碍事,我们轮着放便好。”
  “那怎么成。”穆彦珩别开脸故意不看沈莬,径直向方今禾道,“方姐姐,这次该轮到我们去选了。”
  方今禾闻言只是笑:“好。”
  待二人返回,穆彦珩眼角眉梢都挂着藏不住的狡黠,沈莬便知这小东西定是又要作怪,果然——
  “喏,本世子亲自为你挑的——玄龙。”他故作郑重地将一只顶着大红脑袋,身尾由数十节浑圆玄色纸筒串联而成的百足虫塞进沈莬手里。
  沈莬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也不戳穿,只欣然接过:“多谢殿下。”
  一旁昶观复正对着沈莬的“大蜈蚣”忍俊不禁,穆彦珩忽又从背后抽出另一只递给他:“你也有份。方姑娘亲自为你选的——草原狼。”
  昶观复看着眼前这只毛色土黄、吐舌摇尾的大黄狗,嘴角抽搐,只当是穆彦珩存心戏弄。
  却听方今禾轻声问道:“观复可是不喜欢?”
  “喜欢!”昶观复忙将纸鸢接过,牵了牵“大黄狗”的前爪,“今禾选的我都喜欢!”
  啧啧……
  穆彦珩瞧着昶观复这副没出息的妻奴模样,当真像只正在摇尾巴的大狗。又看了眼身旁自愿认虫作龙的沈莬,不由暗自得意——想来他这个夫君做得还是颇具威严。
  四人策马抵达古长城,眼前的遗迹坍圮成一道起伏的土垄,像一条死去的巨蟒匍匐在荒原之上。唯一的烽火台也如苍老的守望者,残破的身躯矗立在风中,显得沉默又孤寂。
  穆彦珩看着这片破败荒凉的景象,隐隐生出些不安来,总疑心遗址另一头会突然窜出埋伏的敌军:“我们还是去别处吧。”
  沈莬解释:“此地山势险峻,敌军难以大规模通过,且我此行亦为勘察地形,已向军中报备。只要我们不越过边境线,便无大碍。”
  穆彦珩闻言撇嘴,他就知道依沈莬的作风,断然不会只为玩乐,果然有军务在身。
  昶观复唯恐方今禾跟着担惊受怕,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土坡,帮着解释:
  “瞧见那个破土墩子了吗?我八岁那年头回偷骑战马,就在那儿被绊了个大马趴,摔得满脸是血,回去又被我爹用马鞭抽得三天下不来榻……”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却颇为笃定:
  “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离村落又远,突厥人断不会走这条吃力不讨好的路线南下。且每半月便会有巡防队的人来此查探,算是两国间的缓冲地带,你们不必担心。”
  见自幼在塞北长大的昶观复也这般说,穆彦珩心头的大石终是落下,想着此行的目的,忙将纸鸢的引线松开,仰头盼着大风速速刮来。
  可惜天公不作美,他举着纸鸢来回跑了半晌,直跑得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也不见丝毫起风的迹象。
  “真是怪事。”他泄气地往石块上一坐,不住喘 息,“平时出个门都能叫风吹得吃一嘴沙,偏生本世子要放纸鸢了,却连声风响也听不着,可恶!”
  他话音刚落,昶观复手中的引线忽地绷紧:“诶诶!来了来了!”
  沈莬与穆彦珩闻声齐齐看向方今禾——
  这阵大风来得正是时候,恰好迎面将她额前碎发尽数拂起,露出光洁额间一枚金箔裁就的沙陀螺花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神女。
  他们凝神细看,但见美人两侧额角的肌肤亦如别处一般平滑细腻,半分瑕疵也无……
  穆彦珩喉头一紧,忙侧身去看沈莬,后者眸光已然暗淡,向着他轻轻摇头。
  “我的纸鸢!”
  昶观复一声惊叫将众人的视线吸引过去,他那只“大黄狗”竟断了引线,正被强风裹挟着飘向远处,最终不偏不倚地卡在一道石峰裂隙间。
  “我去找回来!”他说罢也不待众人回应,施展轻功快速掠去。
  第94章
  昶观复攀上石峰,指尖刚触及纸鸢,身后忽而传来几声含混的低语。他止住动作,凝神细听,待辨识出是突厥语后不禁悚然。
  突厥人怎会在此?!
  他快速将纸鸢收回,一个侧翻悄无声息地隐匿于石棱之后,借着山石遮挡朝声音来源望去——
  他所处的石峰在一面峭壁上,断崖下竟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开阔平原。数百米外一队身着翻领皮袍、头戴毡帽的突厥士兵,正手持兵器聚在一面石壁前。
  昶观复猜测他们应该是巡防兵,恰好巡逻到此地,正要排队解手。下一刻却见其中一名士兵伸手在石壁上摸索起来。
  那人的手似触到了暗藏在藤蔓下的某种机括,那面看着毫无破绽的石壁上,竟凭空出现了一道切口平整的石门。随着石门缓缓升起,逐渐露出一个约莫一臂宽的幽深洞口。
  竟然有密道!
  一股寒意直从脚底窜上后脊,昶观复正欲伸头细看,下面的突厥士兵竟似有所察觉般猛地抬头看来。
  吓得他抱着纸鸢就地卧倒,浑身僵直地蜷缩在石峰后头,死死屏住呼吸,心跳却擂鼓般撞着胸膛,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阵死寂之后,下方传来一道粗声低喝:“你们两个,守在这里!”
  接着响起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待脚步声渐远,昶观复这才敢微微探头——
  那队士兵此时只余两名看守在洞外,其中一人正兴奋地比划着手里的匕首:
  “……密道再挖十日就能通,到时候咱们的人便可绕过魏陇人设在边境的哨卡,直接杀到清水镇上去!”
  他说着目露凶光,动作狠戾地朝前做了几个戳刺的动作,“到时候金银财宝、美酒女人,还不是任我们抢?”
  另一人并未接话,只沉默着看向远处。
  昶观复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但见残阳如血染红了天际,迎面刮来的风沙中都似掺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在冷硬的石峰上僵卧良久,胸口纸鸢的骨架早已被勒断了几处也毫无所觉。浑身血液奔腾着流向心室,惊恐却又如同寒流浸透四肢百骸,叫他心头狂跳,四肢僵冷,久久回不过神来。
  “怎么去了这么久?”穆彦珩见昶观复提着纸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奇怪,“纸鸢挂坏了?”
  昶观复面色惨白地摇头,半晌才说出话来:“……我看到突厥人了。”
  “什么?!”
  穆彦珩闻言脸色也是一变,他幼时没少听他爹和付铭说起突厥骑兵屠村掠地的旧事。不过出门放个纸鸢,竟就被他们迎头撞上,真是流年不利!
  “那我们赶紧走吧!”眼下他们仅有四人,其中还有姑娘,若是被突厥人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穆彦珩说着便要去牵马,沈莬将他拉住,手顺势滑入袖中牵住他的,轻捏手心以作安抚:“等等,先听观复兄怎么说。”
  昶观复跟突然回魂了似的,神情激动,语速极快:
  “突厥人在山里挖了条密道,再有十日便能通。听守在洞口的突厥兵说,这条密道可以绕过我 军边 境哨卡,直通清水镇!”
  沈莬原本镇定的神色,在听闻“清水镇”三字后骤然色变,声如呢喃:“清水镇……”
  清水镇并非寻常边镇,它不仅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商贸集散地,供应着周边十几个村落的日常用度。更是卡在朔方军命脉上的粮道咽喉,前线三镇七成的军粮亦在此周转。
  镇南三十里,更设有朝廷在塞北最大的兵器库与匠作营。一旦被突厥人攻破,朔方军不仅失了前线的粮草与军械补给的,还会被阻断后方朝廷的增兵援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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