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穆彦珩未及说话,那群林家伙计已如虎入羊群,一手一个拎鸡崽儿似的将哄抢的百姓丢开,硬生生清出一条通道。
这般阵仗,穆彦珩还当会走出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谁知人墙隔出的通道里,竟慢悠悠踱出一个颧骨高耸、两腮凹陷的瘦削男子,一双细眼似睁非睁,活脱脱一副病痨鬼模样。
“啧——”穆彦珩这声轻嗤,在骤然安静的渡口显得格外清晰。
林毅闻声转头,正欲发作,却在看清穆彦珩面容的瞬间陡然僵住。
沈莬不动声色地将穆彦珩护到身后,林毅对上他冷冽的视线,轻咳一声,悻悻转身登船。
船主父子见了林毅不住点头哈腰:“林少爷,位置都给您备好了,快里边请。”
林毅被恭敬地请进船舱,而他那些伙计则当众开始搬运行李——
一个个半人高的箱笼不放在地上,反而尽数堆在供乘客休憩的条凳、草席上。不多时,甲板上大半空间便被这些物件占据。
岸上众人眼睁睁看着宝贵的渡河席位被如此霸占,却无一人敢出声抗议。
待林家伙计搬动歇止,船主再度站上跳板,高声喊道:“还剩六个客位——”
人群再次炸锅,你推我搡地扑上前去,渡口一时间人声鼎沸,刺得人耳膜生疼。
最终,一名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占得三个席位,沈莬亦以高出平日五倍的天价买下剩余三个。
待那船主满眼精明地将他们引至所谓的“客位”时,穆彦珩真想当场给这无良奸商两个结实的嘴巴子——
若说富商所购尚算完整座次,那他三人所得的,不过是行李堆中勉强清出的一小块空地。
穆彦珩委屈巴巴地蜷坐在自己的包袱上,望着四周箱笼如山,心中暗忖:早晚有一日,定要请皇帝舅舅好好整治一番,这些个坐地起价的黑心奸商!
正生着闷气,便见那奸商躬着身从舱室退出,快步走向他们对面的富商,语气恭敬中带着催促:
“王管家,您家主子何时能到?林少爷那边……已在催着开船了。”
“劳烦再等等,人马上就到、马上就到!”王管家已急出一头热汗,边用帕子擦着脑门,边伸长脖子向渡口张望。
岸边想要渡河的百姓仍围在船周不愿散去,皆盼着还能有一线转机。
“来了!来了!”王管家忽然跳起,朝人群外激动地挥手,扬声喊道,“方姑娘,您可算到了!”
人群如被风吹开的麦浪,自发地向两侧分开。
一位身着秋香色襦裙的姑娘款步走来,晨曦恰好落在她身上,为那身杭绸料子镀了层浅淡的柔光。
乌黑青丝松松挽作堕马髻,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点翠簪。一张粉黛未施的素净脸孔,却恰似出水芙蓉,清雅不可方物。裙裾摇曳间,处处透着恰到好处的风韵。
方今禾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船,走到王管家面前微微欠身:“路上耽搁了片刻,有劳您久等。”
“姑娘言重了。”王管家连连摆手,忙不迭地让出座位。
方今禾甫一落座,目光自然落到了对面三人身上——
一个颇有些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一个俊逸挺拔的年轻公子,以及他怀中那个面色苍白的漂亮女子。
那女子身裹厚实的玄色斗篷,紧闭双眼依偎在男子胸前,似是身体不适。年轻公子一手环着她,另一手正有节奏地轻拍她的背脊,温柔安抚。
方今禾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年轻公子,心头莫名一跳。
对方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望来,目光如刃。方今禾不闪不避,只回以淡然一笑,而后从容移开了视线。
第86章
“方姑娘,外头风大,请移步舱内歇息吧。”
船主突然来请,方今禾心下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您费心。”
她口中应着,身子却未动。见她不动,那船主竟也立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方今禾假意以袖掩面轻咳,余光瞥见船主的视线正不时瞟向对面三人——更准确地说,是在观察那名生病的女子。
“您看您都咳嗽了,可千万别受了寒,还是快请进舱吧。”船主语气急切,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啊,既然钱二一番好意,您就进去吧。”王管家也在一旁附和。
“我倒无妨,”方今禾目光转向对面,“倒是这位姑娘看上去不大好,不如请她与我一同进去避风。”
沈莬抬眼看来,面色依旧冷峻。
方今禾直视着他,语气关切:“尊夫人可是晕船?”
不待沈莬回应,船主便急着打断:“我这船小,前舱至多容纳三人。待方姑娘进舱后,我立刻给他们沏壶热茶便是。”
王管家见穆彦珩面色苍白,也心生不忍,打圆场道:“不如将我的位置让与这位姑娘,三位女眷一同进去正好。”
谁知船主竟仍不松口,执意只请方今禾一行人入舱。
穆彦珩本就因晕船,胃部翻搅欲呕,此时更是叫他们在头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头痛欲裂。
想骂娘,却还记着自己是个“哑巴”,只得勾上沈莬的脖子,将整张脸埋进对方颈窝,贴在对方耳边用极低的气声发怒:“好吵……让他们闭嘴。”
沈莬抱孩子似的将他稳稳托在怀里,一面轻拍他的后背,一面对方今禾婉拒道:“多谢姑娘好意。拙荆怕生,就不随姑娘进去了。”
说着他抬手抚过穆彦珩鬓边珠钗,垂珠相撞发出轻响。
方今禾见暗示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言,随船主移步前舱。
她刚进去不久,船主果然依言送来热茶,还殷勤地为三人各斟一杯。
穆彦珩自是不愿碰这等来路不明的“脏东西”,沈莬却借着低头安抚的姿势,在他耳边轻声道:“假装喝一口,然后装晕。”
感觉到脖子上两条纤细的手臂骤然收紧,沈莬在穆彦珩屁 股上轻拍一记,柔声安抚:“别怕。”
他又侧首与付铭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便默契地佯装饮茶。不出片刻,便相继“昏倒”在甲板上。
船主并未立即上前,而是授意儿子钱旺调转航向,让船斜向驶近一处凸出的河岸——意图绕行过去,利用地形遮蔽岸上百姓的视线。
待到渡船整个隐匿在凸岸之后,船主方从艄台一跃而下。
他先试探着在沈莬腿上轻踢一脚,见毫无反应,便向后舱门外一名身着荆褐色短褂的林家伙计打了个手势。
那人立即领着四名打手快步赶来:“把女的抱进后舱,男的扔进河里。”
那人说着便伸手向穆彦珩肩头抓去,指尖尚未触及衣料,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阴鸷如毒蛇般的眼睛。
沈莬手腕轻转,袖中寒光乍现——只见匕首在空中打了个旋,顷刻间,那人的四指已被齐根削断,鲜血喷涌如柱。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河面,断指的打手蜷缩在甲板上翻滚哀嚎。
穆彦珩背身趴在沈莬胸膛上,被那人的喊声骇得头皮发麻,更不敢回头。
沈莬搂着他倏然起身,付铭业已贴拢过来。两人将他护在身后,目光凛冽地扫视着其余四人。
那四人显然未曾料到,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小白脸出手竟这般狠毒。低头觑见同伴血淋淋的断指,一摸腰间空空荡荡,顿时骇得连连后退:
“快去叫人——”
其中一人转身欲逃,沈莬抬手间匕首破空而出,精准没入那人后颈,一击毙命。
然而他们的动静早已惊动后舱的守卫,十余名身着荆褐短褂的打手手持利刃蜂拥而至,瞬间挤满船舷。
沈莬将穆彦珩往前舱方向一推:“躲进去,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未落,他与付铭已横刀而立,如两道铁闸封住通道,与涌来的荆褐身影绞杀在一处。
一时间,渡船上嘶吼声、兵刃碰撞声四起,却尽数吞没于黄河汹涌的怒涛之中。
沈莬主攻,付铭负责封锁通往前舱的去路。混乱中,付铭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一道瘦削的身影始终游走在战圈外缘,那人与其他嘶吼冲杀的打手不同,手上并未持武器,反而将右手一直缩在袖中,只冷静地移动着步伐,似在观察着什么。
就在沈莬格开两把钢刀的空隙,那瘦削身影袖口微颤——三根幽蓝细针无声射出,直取沈莬颈侧!
“有暗器!”付铭大喊。
沈莬剑锋正挑开一名打手的攻势,余光捕捉到那抹微不可查的寒芒。他手腕急转,长剑回撤时顺势竖起格挡。
“叮叮叮——”三声细响,毒针尽数钉入甲板,针尾犹自震颤不已。
“透骨青!是‘满楼’的人!”
刺客见一击不中,立即侧身混入两名打手背后。
当沈莬的剑锋追至时,他只看到两副茫然的面孔——那两名打手的眸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直至失焦,最终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