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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他于半空中惊险万分地将锦囊捞入掌中,却已然收不住冲势。虽在落地前堪堪拧身护住了要害,左肩仍重重撞上一旁嶙峋的青石,发出一声令人齿冷的闷响。
  穆彦珩被沈莬的举动惊到,见他扶着左肩艰难起身,心口复痛了起来,面上却故作冷漠道:“本世子不要的东西,你还去捡什么?”
  说罢,也不敢看沈莬的反应,朝着官道的方向匆匆行去。
  独留沈莬一人,在原地攥紧了锦囊。
  第81章
  一晃十日过去,沈莬再未现身。
  穆彦珩不知他是真的走了,还是仍在坚守送自己回荆州的承诺。
  这日,车队行至襄阳码头。根据来时的经验,穆彦珩知道,他们的归途已然过半。
  娘亲恐他劳累,特许车队在襄阳休整一日,再继续上路。
  午憩时,穆彦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沈莬又一次去到临江阁,楮先生问他:“怎么不见上次与你同来的那位小公子?”
  沈莬语气平静:“他要回家成亲,应是不会再来了。”
  楮先生拍了拍案上两摞足有一臂高的书册,颇为惋惜:“可惜我特意为他搜罗的话本,不若……你代为转交给他?”
  沈莬连一丝犹豫也无,直接拒绝:“想来他今后为人夫、为人父,也不会再有闲暇看这些。”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他大概,也不想再见到我。”
  穆彦珩在梦中无声呐喊:混蛋!我的话本!
  画面一转,沈莬竟又出现在一个幽暗的山洞里,手里还拎着那两摞话本。
  穆彦珩见状,心头一松:算他识相!最好速速将话本给本世子送来!
  可沈莬听不见他的催促,洞外忽又下起了瓢泼大雨,将洞口浇淋得如同水帘洞一般。
  眼前的景象让穆彦珩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心脏也无端狂跳起来。
  沈莬正坐在一方青石上休憩,下一刻,洞口水帘上突闪过一道鬼魅般的黑影。
  穆彦珩暗叫一声“不好!”
  那黑衣刺客已手持短刀,悄无声息地潜入洞中,直逼沈莬近前。
  尽管穆彦珩已意识到这是梦境,却仍抑制不住地为沈莬担忧害怕,他拼了命地大喊:“有刺客!快逃!”
  沈莬似听见了他的呼喊,倏然抬头,朝着刺客袭来的方向举起书摞格挡,“铿”地一声硬生生挡开直劈而下的利刃!
  沈莬借机退开数步,随即从怀中迅速取出一物——
  穆彦珩定睛一看,竟是那把柘木弹弓!
  好!那刺客只擅长近身缠斗,用弹弓定能将他击退!
  根据现实经验,就在穆彦珩以为沈莬必胜无疑时,只听“咔”地一声脆响——那把柘木弹弓,竟在沈莬手里毫无征兆地凭空断成两半!
  也正是在沈莬错愕之际,刺客手中的短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不——!”
  穆彦珩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眼睁睁看着刺客的刀锋一次又一次落下,直至沈莬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再无生气。
  更令他悚然的是,刺客在杀死沈莬后,竟猛然转身,直直朝自己冲了过来!
  怎么会,这不是梦吗?刺客为什么能知道自己的存在?!
  穆彦珩拼命挣扎,想从这可怕的梦魇中醒来,眼皮却似有千斤重,如何也睁不开。
  而梦中那名刺客已逼至眼前,对着他缓缓拉下面罩,露出一张令他毛骨悚然到极点的面孔——
  娘!
  “啊——!”
  “少爷!少爷您醒醒!做噩梦了吗?”松石听得穆彦珩在梦中惨叫,忙扶住他肩头,轻轻摇晃。
  借助外力,穆彦珩终是清醒过来,他的额前脊后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怔怔地望着床顶,久久未回过神来。
  “少爷?”松石用帕子将他额上的冷汗擦净,小心问道:“可是做噩梦了?小的这就给您把安神香点上,再沏壶温茶来压一压?”
  “我娘呢?”穆彦珩一把抓住松石的手臂,声音犹带着未散的惊惶。
  “啊?夫人……这时候,应是也在房里午憩吧?”
  “快!快去看一眼!”穆彦珩推他。
  松石被他这般模样弄得心头惴惴,虽不明所以,还是应声匆匆去了。
  待到房中只余穆彦珩一人,他朝着空气轻声试探:“沈莬……”
  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沈莬,你在吗?出来。”他仍不死心。
  房中依旧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混蛋!”穆彦珩将床边茶盏狠狠砸向房门。
  在瓷器碎裂声中,他的肩头微微颤抖,终是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不是说要送我回荆州吗,骗子,骗子……”
  哭了一阵,他忽然止住声,目光不动声色地将屋内环视了一圈——没有。
  难道在房顶上?那混蛋不是最擅长做“梁上君子”吗?
  好,你不肯出来是吧……
  穆彦珩胡乱擦了把脸,趿上鞋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又轻轻唤了一声:“沈莬。”
  回应他的,只有三月里半凉不暖的微风。
  穆彦珩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仰头望去,视线被宽大的屋檐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低头朝下看——下榻的客栈坐落于襄阳城最繁华的街市,楼下人流如织,车马喧嚷,好不热闹。
  穆彦珩目测了一下从窗口到地面的距离,目光落在正下方一个堆满棉袄的货摊上。
  他一咬牙,哆嗦着将一条腿架上了窗棂。
  ……应当摔不死吧?
  他一边不住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双手攀紧窗框用力借势,想将另一条腿也跨上去。
  脚尖方要离地,一条铁臂自身后凭空出现,用几乎能将他内脏一并压出的巨力,箍住腰身将他猛地拖回屋内。
  穆彦珩忍着痛楚被那人狠扔到床上,心中默念:终于肯出来了。
  “穆彦珩!”
  沈莬面色铁青地将他死死按住,若非那双紧扣他肩头的手尚在微微发抖,倒真有几分骇人的气势。
  穆彦珩就着仰躺的姿势,将沈莬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冷声道:“放开。”
  沈莬被他异常平静的神色慑住,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一经解放,穆彦珩立即跪坐起来,双手不由分说地探向沈莬胸前,不住摸索起来。
  沈莬身形一僵:?
  隔着层层衣料,什么也摸不出来。穆彦珩遂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攥着他两侧衣襟,猛地向外一扯——
  平坦胸口上,除却那道半指长的旧疤,倒是并无新伤。
  沈莬:……
  穆彦珩悬着的心终是落回了肚里,复追问了一句:“‘满楼’的人可再来找过你?”
  沈莬默然拉好衣衫,轻轻摇头。
  确认完自己想确认的,也知沈莬会信守承诺送自己回荆州,穆彦珩当即翻身朝里,不客气道:“滚吧。”
  沈莬方才被压制下去的怒火,再次席卷而来。他强硬地将穆彦珩扳正,逼视着他的双眼:“穆彦珩!别再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管得也太宽了,本世子如何处置自己的性命,与你何干?”穆彦珩掀起眼皮看他,反过来兴师问罪,“方才好好叫你,你不是不肯现身吗?”
  沈莬闻言一滞,半晌轻叹一声,似拿他毫无办法:“……好,下次你唤我,我一定出来。”
  他抬手抚上穆彦珩发红的眼角,语气又软了几分:“万不可再如此……”
  穆彦珩将他的手打开,眼尾愈发红得厉害:“你放着好好的驸马不做,又来同我做什么戏?”
  他不住哽咽,泣不成声:“既是装得这般爱我,又为何要去招惹孟令仪?”
  穆彦珩恼怒地用袖子狠擦眼角,恨极了自己这般不争气——哭哭哭!成天就会哭!
  沈莬神色痛苦地攥住他自虐的双手,声音也跟着发颤:“我没有,我从未主动招惹过她!赐婚一事,我更是毫不知情……”
  “我不信!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穆彦珩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声渐渐失控,“你滚!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皇命不可违,他二人既已接下圣旨,便是覆水难收。
  “我不会娶她。”沈莬任他踢打发泄,只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我已向陛下请命去塞北戍边。”
  穆彦珩的挣扎、哭声,甚至呼吸,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沈莬,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沈莬耐心擦拭着他仿佛永远流不尽的眼泪,轻声重复:“我已向陛下请命去塞北戍边,不会娶她。”
  “不……不行!”穆彦珩瞳孔骤缩,惊怒交加:“你这就回去求舅舅收回成命!”
  他自欺欺人般地摇着头,不住推搡催促沈莬:“快去!你现在就去!”
  “彦珩!”沈莬攥着他的肩头,逼他正视自己的话,“我不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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