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穆夫人抬袖刺来的一瞬,他似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暗香,应是迷迭香的味道。
身下的颠簸令他胃中翻搅,晕眩感也愈发强烈。他强压下喉间涌起的呕意,隐约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运往某处。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震——“砰!”他的后脑重重撞上一处硬物,剧痛袭来,最后一丝意识也随之抽离,彻底陷入了昏迷。
“派人去四面把守,再将大夫请来。”
“是。”
沈莬的意识逐渐回笼,胸前和脑后的钝痛也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醒了?”
话音刚落,他眼上的布条骤然被人揭开,双眼如被细针扎刺般猛地阖紧。待缓过眼前炸开的白晕后,他方看清自己正身处一间空荡的木屋之中,面前这人赫然是穆文斌的副手,夏正。
“夏叔……”沈莬艰难开口。
夏正闻言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你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夫人这般对你?”
沈莬不语,夏正也不勉强:“伤口不深,已差人去请大夫。”
他略作停顿,继续交代:“年关结束前,你且安心住在此处,有什么缺漏就跟小五说,他负责照顾你。”
这番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要将他关到年后……
见沈莬神色陡然暗淡下去,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夏正放缓了语气,宽慰道:“放心,夫人不会害你,亦不会耽误你参加省试。”
“你若是想练功或是温书,尽管自便,只是不要离开这个院子……时候到了,我自会放你出去。”
此时,城郊小院斜对的一处高坡上,万六正伏在草丛中,暗中窥视着院内的情况——
这座不大的院落已被数十名亲卫层层把守,戒备森严。一名少年引着一位白须白发、背着药箱的老者快步跨进门内。
自解试结束后,万六便奉命跟踪监视沈莬的一举一动。然而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叫他一时辨不清局势。
刺伤沈莬的女人是谁?亲卫皆尊称她为“夫人”,又能自由出入文信侯世子的府邸——若他猜得没错,她应当就是文信侯夫人无疑。
可文信侯夫人为何要刺伤囚禁沈莬?沈莬和世子不是挚友吗?
万六思索半晌,仍参不透个中缘由,只得先行标记下囚禁沈莬的地点,匆匆返回府中,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霍天行。
霍天行听罢,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有意思……正好可以为我所用。”
万六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大哥可是已有打算?”
“万六继续监视沈莬。赵九——”霍天行笑得越发阴冷,“寻个合适的时机,将世子给我‘请’来。”
第64章
这两日,穆彦珩陪着穆夫人会见一众京中故交,早已烦不胜烦。便寻了个时机同娘亲谈条件:若他能安安分分应酬完这一遭,便要允他出宫自在一日。
原以为少不得软磨硬泡、费一番口舌才能让娘亲点头,谁知他娘只淡淡瞥他一眼,随意道:“早些回来。”
他如约而至,却未在“天字号”房中见到期盼之人。
他想,沈莬定是有事耽搁了,便耐着性子从辰时坐到未时。
枯坐半日,茶亦饮了三壶,欲将门扉望穿,那人却仍未出现。想走,又怕沈莬正在来的路上,便只得又从未时等到酉时。
直至小二进屋点灯,穆彦珩才惊觉,原来自己竟也有这等耐心——可以为等一个人,从天明等到天黑。
“世子,可要现在上菜?”小二小心翼翼地询问。
穆彦珩支着额,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恍惚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在深闺中的怨妇。
他不愿将自己想得这般可怜,便自顾自替沈莬找起理由:他是不是记错了日子?
又或者……根本没看到自己的留言?
沈莬被“满楼”刺客围攻的噩梦再度浮现在眼前,穆彦珩心中的不安愈来愈盛。他心头一紧,决意立刻回他与沈莬的府邸一看究竟。
“若有一位穿玄衣的公子来寻,”他起身吩咐小二,“便让他去城南府上找我。”
“是,小的记下了。”小二连忙应声。
穆彦珩前脚刚走,一道人影后脚便从三生阁正对“天字号”房的廊道上闪过。那人正是陪着穆彦珩枯耗了一日的赵九。
就在赵九几乎按捺不住,犹豫是否要提前动手时,穆彦珩已自九霄楼中步出,登上门前马车,朝着与回宫相反的方向驶去。
赵九再不迟疑,拉上面罩,从三楼纵身跃下,顺手解下系在路边的马匹,打马追去。
一路上,他总觉身后似有异物不时窜动,可每次猛地回头,却只见街影幢幢,空无一物。
莫不是头一回做绑人的勾当,心神不宁,产生幻觉了吧?
眼见马车在世子府门前停下,赵九下意识环顾四周,尤其仔细扫过几处曾与万六一同蹲守的暗点。
再三确认万六并未潜伏在侧后,他方略定心神——
沈莬应当仍被困在城郊。若那人已经脱身,他断无可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绑走世子。
赵九身形一展,轻巧掠上屋檐,沿着屋脊潜行,很快便循着灯光摸到书房顶上。他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青瓦,向下窥去——
此时,穆彦珩正面色凝重地站在那块蒲团前。
甫一回府,他已先去沈莬房中看过。屋里黑漆漆一片,不见半个人影。
担忧混杂着恐惧,他盯着蒲团,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揭。
可他终究还是揭开了。
将蒲团掀起的刹那,入眼之物令穆彦珩瞳孔骤缩,呼吸也随之停窒——
眼下被人从中间掰断,冷冷丢弃在窗下的暗金色物件,正是沈莬送他的那把柘木弹弓。
穆彦珩脑中霎时一片空白,随后无数念头轰然炸开。他指尖发冷,颤抖着拨开弹弓,将底下那幅画翻转过来。
自己那行“三日后,九霄楼天字号房,不见不散”下面,赫然多了一行更细、更冷峻的字:
“此一别,各自珍重。”
……是沈莬的字迹。
竟是沈莬的字迹!
穆彦珩双手举着宣纸,呆呆望着纸面上这些弯弯曲曲的黑线,两行字在眼前化开了重熔,直至模糊得难以分辨,却又更加清晰地烙进了他的脑海里……
“不见不散。”
“各自珍重。”
确是一直以来他和沈莬在做的事——一个不住纠缠,一个随时抽身。
正如两人的第一次。纵使前一夜缠绵缱绻、耳鬓厮磨,第二日沈莬依旧可以抛下高烧不退、几度垂危的自己,从容赴他的引试。
在那人心里,终究是前程重于自己。
他原以为经过这半年的朝夕相对,总该有些不同。可如今看来,沈莬还是那个沈莬,倒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他竟不知,沈莬原是这般胆小怯懦之人,娘亲甫一上京,便急着和自己划清界限。
还是说,他穆彦珩在对方心中,本就无足轻重,不值当冒一丝风险?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掌下的宣纸被攥得扭曲。一阵低哑的冷笑之后,穆彦珩面无表情地将宣纸撕了个粉碎。
接着是那把断成两截的弹弓。他一把抓起,发狠地掷到地上,弹弓沉闷地跳了两下,便不动了。
呵呵,这两块烂木头倒是和主子如出一辙!
穆彦珩看得眼热,胸腔里更是堵着一团火。他追上去发狠地踩,木料坚硬,反倒硌得脚心生疼。
呵……沈莬为了掰断它,想必也费了不少气力吧?
穆彦珩如一头困兽,在满地狼藉中来回踱步,怒火灼烧着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撑裂。
沈莬怎敢这般对他?!
拿他当什么?用完就丢的戏子倌人吗?
不,竟是比戏子倌人还不如——那些人,至少还能得些实在赏钱。想他堂堂世子的嫖资,竟是一把破弹弓!
穆彦珩气得发疯,将触手可及的笔墨纸砚、书册古玩,尽数砸碎、掼烂,再狠跺上几脚。
“咕噜噜”——
在他扫落满桌陈设的刹那,一道白影陡然从眼前掠过,伴随着玉石滚动的清响,终是停在了桌脚下。
他低头看去,只觉方才与此物紧贴的胸口下,心脏如被烧红的烙铁灼穿,疼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沉默半晌,将鼻烟壶轻轻拾起,指腹抚过少年的脸庞,而后缓缓闭上眼,用尽全身气力将手中物狠狠砸向墙壁。
碎玉四溅,一枚残片反弹回来,划伤了他的颈项,他亦毫无所觉。只在喧嚣后的满屋死寂中,茫然不知所措。
好冷……
穆彦珩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却蹭了满手冰凉的湿意。
他抬袖胡乱抹了把脸,不知从何处找来了桐油,麻木地泼洒在书房的每个角落,直至最后将蒲团用油液浇透。
正当他颤抖着手,准备吹燃火折子的瞬间,一道黑影自梁上疾掠而下,一脚踢飞了他手中之物,随即拦腰将他扛上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