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见到沈莬的第一件事,依旧是问他累不累,疼不疼,然后不放心地撩开袖子看伤势。
见沈莬两节小臂肿得有两倍粗,尤其左臂还在不停渗血,穆彦珩看着看着又要落泪。
沈莬放下衣袖遮住伤口,将他楼进怀里,轻声哄道:“彦珩该为我高兴才是,不过流点血而已,至少性命保住了。”
“当真?”穆彦珩的金豆子到底落了下来,一脸天真地看着沈莬。
他那副满心满眼皆是自己的模样,看得沈莬一阵心热,一边亲他的眼睛,一边轻声回道:“当真。”
第28章
解试第三日
先考骑射,后试步射。
本朝立国以来,北疆屡遭游牧部族侵扰。彼辈自幼生长于马背之上,弓马娴熟,来去如风。其骑射之精,实非中原步卒所能及。
为抵御蛮族侵扰,朝廷尤为重视选拔弓马娴熟之才。即便是山野猎户、牧马羌人,只要弓马超群,朝廷亦不惜重金征召,破格录用。更有专使巡视各州,凡见少年能百步穿杨者,即刻记录在册,送至京师加以培养。
凡此种种,皆为“以游牧之长技,制游牧之铁骑”。
作为武举考核项目之一的弓马试,自然最受朝廷看重,考核标准亦最为严格——考核内容包含步射和骑射两项,弓马不达标者,无论其余项目成绩如何,均直接淘汰。
弓马一道,沈莬自幼便显露出过人的天赋。未满八岁,便能挽硬弓、驭烈马,百步之外箭无虚发。这一点与他爹一脉相承,亦是他爹最爱向旁人炫耀的谈资。
校场东西两侧的军鼓骤响,鼓吏以“咚—咚—咚”的节奏连击九声。
随后旗牌官展卷清嗓,拖长声调:“荆州府——沈莬——上弓马道——”
沈莬执弓上马,等待令旗信号。
若是平常他自是十拿九稳,只现下双臂受伤,对箭矢的把控恐多有偏误,需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时值八月中旬,烈日炙烤着整个校场。以顾清远为首的一众考官高坐观武台,紧盯着场中考生的一举一动。
武举开试前,陇轩帝特意嘱咐过,若有骑射尤为出众者,可适当降低其他项目的通过标准。纵使其余项目再是败事,亦可留用军中做个执戟郎、哨骑卒,也好过埋没良材。
顾清远看着弓马道上沈莬蓄势待发的侧影,陷入沉思。
文信侯本就是沈莬的保举人,前夜又明目张胆地差人给自己送来手书,当真是毫不避讳。
若是换了旁人,他自当将手书销毁,权作不知。可偏生是文信侯,当今圣上的亲妹婿,又暗示得这般明显,不由得他不去揣测这背后是否有皇上的授意。
且霍天行带人围堵沈莬与文信侯世子于九霄楼一事,这几日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亦有所耳闻。
这沈莬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让世子亲自上京陪考,初到京城不过几日,又惹得丞相之子大动干戈?
他连夜翻阅沈莬的保状和家状,发现不过是一介布衣之子,甚至年幼成孤。背景毫无特别之处不说,相反因为家世单薄、根基浅弱,是官场上达官显贵最不愿意提携的类型。
此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使得文信侯,乃至皇上这般举荐?
他的疑虑,在昨日旁观沈莬与霍天行的较量后得到了解答。可转念一想,以沈莬这般智勇双全的德才胆识,文信侯又何必多此一举?
待到现场考生安静下来,顾清远示意副官宣读骑射的考核规则——考生策马从起点加速进入射程区,在策马奔腾中连射三箭,依据中靶情况计分。
计分标准:
三箭全中靶心,且马术无失误,属上等;
二中靶心,或三箭中靶但未全中核心,马术平稳,属中等;
仅一箭中靶,或马术明显失误,属下等;
脱靶、坠马、违例(如停马射击),直接淘汰。
令旗一落,沈莬骤然策马疾驰,漫卷黄沙无数。待冲入射程,但见他腰背挺直,双腿控马如生根,左手挽弓、右手扣弦、目光坚毅如磐石——
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五十步外皮靶朱心,箭尾犹自震颤!
马速不减,他侧身拧腰,第二箭已离弦,再贯靶心!
场边观者喝彩未绝,第三箭已如电闪破空,直透皮靶,钉入后方木桩!
三箭既毕,马道尽头忽现矮栅。沈莬不慌不忙,猛提缰绳,战马前蹄腾空,纵跃而过,落地时竟无半分踉跄。随即蛇形绕旗,衣袂翻飞间,人与马浑然一体,恍若沙场骁将冲锋陷阵。
顾清远仍是不动声色地观察沈莬,见其飒爽英姿,不由在心中暗叹:此子绝非池中物,他日必成边关猛将!
然后,他尚在感叹文信侯眼光毒辣,竟觅得此等将才之时,沈莬却在接下来的步射考核中出现了重大失误。
依据步射的考核规则和计分标准:
考生在距离靶的五十步开外,统一使用一石弓向定点靶子连射十二箭,分三轮完成,依据中靶情况计分。
十二中九数以上,且箭箭贯革,属上等;
六至八箭贯革,或十二箭皆中靶但仅部分贯革,属中等;
少于五箭贯革,或有失误,属下等;
脱靶过半,或违规(如射程过近),直接淘汰。
沈莬第一轮四箭贯革;第二轮三箭贯革、一箭中靶;待到第三轮竟出现一箭中靶、三箭脱靶的情况。
虽十二中七,仍属中等,可他亦出现了脱靶的情况。三箭脱靶虽不至被直接淘汰,却也将他整体的弓马试成绩大打折扣。
在场的考生多有唏嘘,沈莬在骑射考核中的表现太过出色,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在更为简单的步射中败阙。
更有考生小声嘀咕:“上一轮莫不是叫他瞎猫撞上了死耗子,光架势唬人罢了。”
顾清远得见沈莬此轮表现,也不禁脸色难看起来。沈莬所有的武艺考核项目,除弓马试中的骑射属上等外,其余项目皆仅为合格。
依陇轩帝所言,留他在军中做个执戟郎、哨骑卒尚且有余,只是要给他解额却有些难办。
解试通过名额仅五中取一,最终解额不过七十余名。据他推算,沈莬的武艺考核成绩不算出众,按照本朝三七开的取分比例,纵使沈莬程文考的成绩再出色,恐怕也难以填平武艺考的缺口。
一个人的箭术水平前后竟能相差如此之大?要说沈莬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他自是不信,想必其中另有蹊跷。
为了一探究竟,顾清远步下观武台,准备找沈莬问询一二。他尚未走近,霍天行已先他一步拦住沈莬去路。
彼时其余考生皆在观摩应试,只他二人走到偏僻一角,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起来。
“狗杂种,昨日是不是还高兴自己逃过一劫?”
霍天行业已考完所有项目,自觉综合成绩定胜沈莬一筹,不免得意,“这下不但解试不过,小臂估计也废了。”
“你说你当初听我的话,直接退出多好。”
“果然是狗杂种的见识,赔了夫人又折兵。”
霍天行见沈莬对自己的挑衅毫无反应,想到熊铁山透露的他与穆彦珩的关系,不由讥笑:“噢,听说你还是文信侯世子的男宠,虽然两个男人做那档子事有够恶心。”
霍天行凑近了些,故意说得暧昧:“不过嘛,这文信侯世子倒确实美艳,待你死了,我也可以和他玩玩。”
他正兀自得意,下一秒脸上便挨了沈莬一记重拳。沈莬的拳头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狠戾地砸在他太阳穴上,竟是下了死手。
一拳接着一拳,打得霍天行瘫倒在地,呼救声刚要出口,又叫喉管里满溢的鲜血灌了下去,只伸着双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
顾清远没想到沈莬会突然发难,忙上前想将其拖开:“你疯了!是想被取消资格,还是服刑流放!”
沈莬却仿若未闻,早已打红了眼。手下力道丝毫未减,当真想将霍天行活活打死。
沈莬两袖已被鲜血浸透,鲜红血液顺着手臂一路流到霍天行脸上,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两人谁的血。
“够了!”
顾清远用最大的气力将沈莬踢开,而后差人将两人押入营帐。又传来军医检查两人伤势,这才得知沈莬双臂受了重伤。
“手臂怎么伤的?”
“那便要问霍公子了。”沈莬已打定主意,左右都是死,霍天行竟敢打穆彦珩的主意,那便先杀了他。
霍天行被沈莬打得满脸是血,不住耳鸣,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只凶恶地瞪着沈莬,若不是被两个吏卒按着,早就冲杀过来。
顾清远心下明了,定是那日在九霄楼霍天行等人所为。霍天行的品行在京城自是无人不晓,为了保住沈莬,只得劝和。
“依老夫之见,你二人不若就此和解,此前恩怨一笔勾销。若是双方继续缠斗追究下去,考生互殴之事传入皇上耳中,取消武举资格事小,怕是皆有牢狱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