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于是就有了他现在居住的小院。别看院子不大,却是整个侯府,唯二独立的院落。
二房三人先向穆文斌请安,再公式化地同沈莬见礼。而后在穆文斌右手边,相隔一座的位置,按照二夫人、大少爷、二少爷的次序依次坐下。
“上菜吧。”穆文斌开口,恭候多时的小厮立马跑去厨房传菜。
等菜上了大半,穆夫人才姗姗来迟。在丫鬟的搀扶下,慢悠悠踱步进来的美妇,约莫三十来岁,举手投足间自带贵气,面容更是姣好,漫不经心地一抬眼,美得恍若画中仙。
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穆文斌从丫鬟手里接过美妇的纤纤玉手,搀着她在自己左手边坐下。众人恭敬地向她问安,等她微微颔首,方才坐下。
穆夫人是先帝的第九个女儿——瑞宁公主,也是当朝皇帝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身份自是尊贵。二夫人若不是穆家自小给穆文斌养的通房丫鬟,又在先帝赐婚前给穆文斌生了两个儿子,穆夫人怎么也不会容许有妾室的存在。
等穆夫人入座,菜也上齐了,却没人敢动筷子。
“世子还没起吗?巧夏,去请。”穆夫人玉手一挥,名唤巧夏的丫鬟便径直出门去了。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穆彦珩才睡眼惺忪,一脸不情愿地来了。来了也不问安,直接在穆夫人身边坐下,嘴里还嘟囔着:“我都说想在房里吃。”
穆夫人连忙让丫鬟给沏上一盏茶,哄着压下穆彦珩的起床气:“珩儿,先喝杯茶,你爹有话要说。”
众人对穆彦珩的作为见怪不怪,等穆文斌动了筷子,便沉默地用起早膳。
等吃得差不多了,才进入正题:“月中是母亲的七十大寿,明日先去云露寺为她老人家祈福,卯时出发,等到了云露山脚下再步行上去……”
一听要步行,穆彦珩立马不乐意了:“为什么不坐步辇?”
被打断穆文斌也不在意,看了穆彦珩一眼,语气和缓却不容置喙:“祖母七十大寿,不比一般生辰,徒步登高祈福,方见诚心。”
中原最是讲求孝道,他爹都这样说了,他自是不敢再叫苦。况且真是可以通融的情况,不用他开口,他娘也会替他考虑周全,他娘一直不开口,就是没有商榷的余地。
穆文斌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到沈莬脸上:“莬儿,跟叔叔去书房。”
在座的人心下了然,再过三个月沈莬便弱冠,穆文斌这是要替他安排前程。
没等沈莬答话,穆彦珩先抢道:“我也去,我正好有事要跟爹说。”
一左一右两道视线同时看过来,穆彦珩装模作样地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也快弱冠了,爹是不是也得给我安排个差事?”
二房只当他是心眼小,不想让沈莬独占了好处。穆夫人倒是觉着奇怪:“你凑什么热闹,明年你爹自会给你安排妥当。”
“我……”见娘亲不向着自己,穆彦珩正想耍赖,倒是他爹替他解了围。
“那就一起来吧。”
书房
穆文斌坐在书案后,目光深沉地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沉吟良久才开口:“想必莬儿也猜到了,叔叔想听听你弱冠后有何打算?”
沈莬正襟危坐,坦然道出自己的计划:“近些年突厥频繁来犯,朝廷正是用兵之际,我想去参军。”
穆彦珩坐没坐相地歪在一边塌上,手里把玩着雕刻精美的镇纸,闻言皱起眉头:“参什么军,赶着去送死吗?”
“珩儿!”穆文斌轻叱一声,仔细观察起沈莬的神色,“叔叔知道做武将是你从小的志向,参军从小兵小卒做起,冲锋陷阵的危险先不论,熬到何时才能成才成将?”
没想到穆文斌会这么劝沈莬,穆彦珩正要赞同地点头,又听他爹继续道:“莬儿且稍安勿躁,听闻秋后武举将会恢复。”
本朝重文轻武的风气由来已久,武举制度虽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但期间数次被废,又多次恢复。每次恢复的契机,无外乎内忧外患,朝廷急需能领兵的将才。虽然二品以上的官职几乎已被文官垄断,武举出身的地位亦低于文科出身的进士。但对空有一身武艺,又想报效朝廷的武人来说,武举已是最快的晋升通道。
沈莬倒不是“文不成”,而是有必须“就武”的理由。
穆文斌点到即止,沈莬自是明白他的意思。踌躇片刻,碍于穆彦珩在场,只得将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见两人突然沉默,又没得出个结论来,穆彦珩“啪”地将镇纸拍在案上,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发出一声巨响:“听到没?叫你等着就等着。就算考不中,我爹也有的是办法把你塞进去。”
沈莬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暗自攥紧了拳头。
“珩儿!”穆文斌对自己这个娇纵的小儿子毫无办法,见沈莬面色不佳,只得转移话题,“你不是要讨差事吗?说吧,又打的什么主意?”
“我想爹替我将范砾请来。”穆彦珩又顺手牵了支毛笔,夹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
“范公可不好请,他不做宫廷画师后,一直隐居在渝州一带,年事已高轻易不出山了。”穆文斌手指轻点着桌面,有些好笑道,“珩儿这哪是跟爹讨差事,分明是来给爹安排差事的。”
穆彦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强词夺理道:“爹替我将人请来,我不就有差事了。”
“怎么,珩儿对作画如此上心,以后是要靠卖画为生了?”
穆彦珩眼看着就要十九了,文不成武不就,成天在他那院里捣鼓作画。他的画作,全府上下,包括爹娘在内,却是没一人见过,中原能叫得上号的名画师倒是快给他请了个遍。要不是请的画师每每临走前,都要向他夸赞一句“令郎颇有天赋”,穆文斌真怀疑这小子打着学画的名头,关起门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别问了,你替我请来就是。”穆彦珩对他爹的打趣不为所动。
“好好好,就知道你小子没个正形。”穆文斌看着小儿子稚气未脱的脸,突然叹了口气,“兄长们各有所长,志向明确,你……”
大儿子穆青祐在管家的协助下,负责管理家族的房产地契,人员调配。二儿子穆思闳一心考取功名,成日在书房温书,只等来年春天参加省试。沈莬也是个有志向的,以他的能力,入朝为将只是时间早晚。唯独穆彦珩……
“我怎么了?”这话穆彦珩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立马打断他爹的感慨,“我是世子,一辈子吃喝玩乐,等着继承爹的爵位就成。”
穆文斌摇头苦笑:“得亏你生得好。”
“那是。”穆彦珩自是大言不惭。
第2章
酉时,等天色黑透,沈莬才出现在西巷口。
这处街灯照不到,沈莬便隐在黑暗中,直到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穆彦珩连走路都像极了他骄纵跋扈的性子,明明约在个隐蔽的暗巷碰头,脚步声却坦荡得仿佛在逛大街。
等到了巷子里,穆彦珩举起灯笼先照了下沈莬的脸,再扫过他全身,看完颇为嫌弃地评价道:“逛青楼你穿成这样,哪个没长眼的姑娘会往你身上贴?”
沈莬不理他,绕过他径直往前走,穆彦珩只得提着灯笼跟上。等到了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吹熄烛火后,将灯笼随手一扔,便大摇大摆地朝着玉满楼去了。
虽是第一次逛青楼,穆彦珩却不怎么紧张,他又不是真奔着姑娘来的,等拿到想要的东西便走。看沈莬穿的这一身寒酸样,摆明了对姑娘不感兴趣,穆彦珩心下很是熨帖。
文信侯府乃荆州第一大户,又是皇室姻亲,非常讲究礼数。这等风月场所,穆府上下,从老爷到小厮无一人敢踏足。要是让他娘知道自己未弱冠就来逛青楼,饶是平日再宠他,也少不得得挨顿家法。
玉满楼门口迎客的姑娘,老远看到两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少爷朝着这边来,激动得恨不得上前将他们拖进楼里。
离玉满楼门口还有段距离,穆彦珩小声对沈莬道:“你跟紧我,小心别被姑娘拖进屋里去,我们看过花魁亮相便走。”
沈莬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不咸不淡地扫了他一眼。不,还是有表情的,被他强迫时,眉峰会稍稍压低,嘴唇紧闭着,怎么看都不像高兴。
等进到玉满楼里,周围的姑娘虽一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俩,却没人敢上手拉扯。两位少爷虽看着面生,单看样貌气度也知道非富即贵。个子稍矮的那个看上去甚是娇贵,怕是被扯痛了要发火。个高的那个木着一张俊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玉妈妈到底是见过世面的,略一观察就笑脸盈盈地迎了上来:“二位公子,是为香雪姑娘来的吧?”
穆彦珩看了眼来人头上艳俗的大红花,猜到是老鸨,没有立即回话,先凑到沈莬耳边小声说:“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会。”不等沈莬答话,就拉着老鸨去了十米开外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