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这是瀚沙姐姐, 三爷你瞧像不像?”
  她手边还有一沓子福气东来、喜鹊登枝等京都时兴的剪纸样子。
  鲜艳的颜色趁着她明丽的脸庞,愈发娇憨。
  顾劳斯赶忙捧场,“像,太像了。”
  “跟瀚沙本沙一样漂亮可爱!”
  瀚沙红了脸,闷头听指挥将窗花一一贴上琉璃心仪的位置。
  端端正正, 竟分毫不差。
  小丫头给公子派的活儿,就是写新春对子。
  谁叫公子写得一手秀雅好字呢?
  可忙活完, 她凑到顾悄身边。
  看清对子内容,顿时气得跺脚。
  “宫商角徵羽, 以为盛世清平,四海皆奏六王雅音;
  贪嗔痴慢疑,谁知烟火冲天,寰宇尽是五毒邪魅。”
  琉璃垮下脸,“爷,你这也太煞风景了!
  咱们要辞旧迎新的喜对,喜对!”
  顾悄拿起纸,吹干了吹墨。
  “今年这喜气可不兴沾,谁沾谁倒霉。”
  小丫头柳眉倒竖,呸呸跺脚。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各方神仙莫怪!”
  顾劳斯黑线。
  感情过了一年,他还是宝宝?
  内宅如斯安宁,前朝却是一片血雨腥风。
  自那日早朝后,谢昭连续公办,已经三天不曾归家。
  监正当庭杖毙,殷红的血染透大殿外的丹墀。
  也染红了半个大宁。秋后的账,一时还有的算。
  腊月二十四日,锦衣卫抄办监正宅邸。
  密室中搜出一本账目,详细记录了这些年他与前朝后宫的诸多“人情往来”。
  仗着对“天意”的唯一解释权,监正没少拿钱替人“说话”。
  早年他同陈愈往来尤密,明孝立储前后,诸多天象被他加工为天命所归,成了明孝终将带领大宁进入盛世的祥兆。
  在陈皇后授意下,他还杜撰了太子命格。
  称他佐天弘化、运势极佳,与帝王命格最是相辅,是神宗江山稳固的难能定星。
  作为回报,陈愈会试给监正儿子放水。
  名次还挺靠前,夺了一科榜眼,如果对手不是顾慎,拿个状元也不在话下。
  神宗刚愎数十年,一朝得知竟被朝臣联合蒙骗许久,心中震怒可想而知。
  他即刻着锦衣卫、都察院对账本上的名单逐一查办。
  碍于北境战事还需仰仗陈家,只将陈愈留职、陈皇后禁足。
  其他一众人等就惨了,不须三司审理,神宗御笔亲批斩立决。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黑云压顶,寒风呼啸,家家户户门扉紧闭。
  整个京都,处处是锦衣卫缉拿要犯的惊慌哭嚎。
  西城人人自危。
  方家默默喘了口气,自以为扳回一程。
  可好日子只过了三天。
  腊月二十六,神宗出乎意料又亲审了南直舞弊案。
  沈宽吊着一口气,交代贿题乃是方氏主母授意。
  神宗念在方徵言临危受命治水有功,只谴他戍边。
  方家子白鹿褫夺秀才功名,令各地广发悬赏,尽早缉拿归案。
  其他涉案诸人,通关节的同考斩立决、沈宽绞立决。倩代的刘兆,罚作吏胥,终生禁考。
  同科一应考官以渎职罪就地免职。
  而方徵音官商不清、难辞其咎,同柳巍一样,得了个降三级留任。
  可怜方徵音忙前忙后,又是替神宗查办要案,又是替他擦货币危机的屁股,哪里甘心吃下这闷亏?
  可时机不对,他也只能咽下老血,握着老弟的手安慰时候未到。
  最后只落下一个梁彬。
  诬告攀咬罪名坐实,庭杖四十,除监生名。
  他吃够刑讯的苦,几乎是问询的人说什么,他就认什么。就此牵扯出礼部打工的族叔,为陈尚书罪证又勇添一笔。
  陈愈白白发力,反噬自己后效倒是一流。
  舞弊一案,三法司其实早已结案。
  神宗一直按而不表,本不打算动真格。
  北伐在即,他原意只想借这个由头再抄个几户打秋风、搞点备战钱而已。
  谢锡最是洞悉圣意,是以才入南直就果断抄了沈家,一举替他解决北境军饷的燃眉之急。
  神宗得偿所愿,正准备见好就收。
  哪知谢锡退位——这不算高明的“一桃分三士”的阳谋,竟叫几位大臣自行斗了起来。
  神宗冷笑,自然乐意放任三方斗法。
  毕竟斗得越狠,水搅得越浑,他也才越能知道底下人深浅。
  坏就坏在,陈愈操之过急。
  科举改制这雷还没炸完,又自锤出干政、欺君的大罪。
  这两条,罪罪都在戳神宗眼珠子,捅神宗气管子。
  不止陈愈倒霉,整个礼部上下官员,都被神宗血洗一遍。
  深夜,卫英将越来越多的阴私呈至案前。
  神宗翻着翻着,气血上涌,突然“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留仁抖着腿跌跌拌拌地冲出殿去叫太医。
  如此惊慌失措,瞧着倒也像是真心为龙体紧张忧惧。
  神宗新纪、永泰元年,最终以首辅之争以三败俱伤、帝王急怒病倒荒唐落幕。
  反正是谁也没讨着好。
  以钦天监和礼部为主场,大历官场又经一轮洗牌。
  也算真应了景——是真正的辞旧迎新。
  一朝观政进士齐齐转正,翰林庶吉士未散馆就开始拉壮丁兼职。即便如此,还有多处缺额,会试几乎是迫在眉睫。
  眨眼就迎来新年。
  7+2、白+黑、8+x的谢大人总算着了家。
  再不回来,顾劳斯就要一个人去主宅过年了。
  那可真是公开处刑:)
  老皇帝拖拖拉拉,狠狠心总算在大年这天下了嘉奖令。
  令六部一同惊掉下巴的是,他们一把手争得头破血流的首辅位置,最后竟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白便宜了个外人。
  大宁五府六部七司三院,分区建衙。
  吏部、户部、礼部、工部等掌管黎民生息,均设在天门东边,所以叫“东边掌生”;而刑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等掌管生杀刑名,设在天门西边,所以叫“西边掌死”。
  两边生死殊同,各自为政。
  西边长官于东边,可不就是外人?
  永泰元年岁末,帝以航海之功、察举之能,迁谢昭为吏部尚书,晋中极殿大学士,加封太子少保。
  并特赦贱民李玉脱籍,准身份会试。
  这次出海,彻底打开了神宗的新世界。
  原来搞钱不止有内耗,还可以外卷。
  他老当益壮研究起“外邦朝贡”大业,并深感航海去外地打劫,成本小、风险大、回报高。于是大奖特奖为本次航海事业做出杰出贡献的原海商汪氏。
  表彰话里话外,就是你们会抢,以后多抢。
  从左都御史到吏部尚书虽是平调,但加封的那可是整个帝国都鲜少的从一品。
  一起下来的,还有一道诰命。
  顾劳斯沾了个大光,“妻凭夫贵”得了个从一品夫人的诰命。
  临了接旨,还要突击先补个妆,顾劳斯真的谢。
  等他一身少妇打扮,遮头遮脸又弱柳扶风地出现在谢家主厅,宣纸的太监脸都要僵了。
  天知道,满朝文武,只有谢家的旨不好宣。
  不仅没得打赏,谢家人还一脸苦大仇深的亚子。
  谢老太君一手捂着胸口,一手佛珠捻得飞快。
  嘴里碎碎念念着“阿弥陀佛”。
  谢锡老大人铁青着脸,“陛下厚爱,老臣惶恐。”
  旁的人说惶恐是虚情假意,这位说惶恐,那是真惶恐。
  一身威压,震得宣旨太监冷汗直流。
  他也是陛下近臣,自然知道一些个中曲折。
  年中,谢老太君病重,谢家儿郎悉数公办在外。
  谢锡差点没赶上见老母亲最后一面。
  好在孙媳就是大夫,救治及时,有惊无险,这才免了一起人间悲剧。
  自那后,谢锡便数次以尽孝为由乞老辞官。
  皆被神宗夺情。
  神宗为此还屈尊到谢府亲自探望过老夫人。
  彼时,谢老太君危重中坚持下床,为子孙下跪请命。
  这才有了谢昭血煞太重恐牵累家人一说,神宗体恤老人,不得不允了谢家急流勇退。
  哪知还没退半年,又被顶上风口浪尖。
  谢氏母子能高兴就见鬼了。
  连谢大人本人,亦是一张冷脸。
  仔细瞧着,还有些许的不耐。
  他只是个宣旨太监,哪扛得动如此厚重的怨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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