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于是乌合之众一拥而上,愣是将黄粲父子仅剩的丁点儿资本,嚯嚯了个干净。
  东山再起的希望破灭,黄家掌舵人、黄五的好大哥一时急火攻心,再也没能站起来。
  庶子夺嫡的宅斗好手,叱咤一时的商界枭首,就此繁华落幕,尘归尘土归土。
  黄家彻底落败,黄粲终是与胡排九一样,沦为阴沟里的老鼠。
  不知他在寒窑手捧破碗啃着冷馒头,是否有一刻后悔曾经的虚糜无度?
  一如那把随手抛赏出去的徽宗真迹,有时不曾珍惜,失去终不再得。
  顾二这么做,一来是还黄五赈粮援手之情。
  百足之虫,断而不蹶。苏青青一贯教导几个子女,要么不动手,动手必定斩蛇七寸,叫对方再无还击之力。
  对于黄五打一棒子还给人喘口气的作派,他十分瞧不上眼。
  二来,也未尝不是与黄五划清界限,断他念想。
  画舫那夜,眼见着艳词淫曲越发露骨,他本是假借醉酒之名装个糊涂。
  没成想曲尽人散,这厮竟摸着黑回来,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流连烟花之地,看似风流,实际并无实操,生涩得很。
  暧昧的夜里,那人炙热的口唇、压抑的喘息,令他既惊又怒,可不能否认,随之而来的快·感也是实实在在的。
  “瑜之,瑜之……”
  那人口舌得片刻闲,凑到他耳边喃喃低叹。
  “双蚕成茧共缠绵,欲与君结后生缘。”
  酒意是最浓烈的催化。
  他攥紧手掌,终是按下将人踹下床去的冲动,将“醉”这一个字,装了个彻底。
  但他尚有武德,第二日酒醒,自知一腔柔情皆已付诸一人,根本无力回应,便立马收拾行装,头一次做了那缩头乌龟,溜之大吉。
  黄五痴缠,他受之有愧,所以处处算得清楚,就怕情债难还。
  至于第三,边境战事胶着,顾情已凭实力站稳脚跟,获封五品武德将军。
  也是时候放一点谢顾两家婚变的风声,搅一搅兵部这滩浑水了。
  ……
  可怜了黄五,一腔殷勤,不仅没追上人,还无妄多背上一口大锅。
  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坑害黄家的罪魁祸首。
  死去母亲的牌位,连带自个儿名字的谱牒,一起被黄家扫地出门。
  自此金陵黄家是黄家,他黄五是黄五。
  就……幸福来得挺秃然的,有那么些许的不适应。
  是以他也学原疏,去信与小舅子诉说心中愁苦。
  小舅子冷笑:“这肥羊得了便宜还卖乖,不宰简直对不住我手里现成的刀。纳钱来!”
  水一退,各地热火朝天搞基建。
  秉着再穷不能穷教育的原则,顾劳斯坚持要另筹资金补齐灾区公共服务的短板。
  而南直、湖广、江西三地社学、小学,尽数修整,外加配套的社师工资、教辅资料,所有资耗,又是一笔巨款。
  这下好了,统统记黄五账下。
  “为富不仁,孤家寡人。”
  小舅子还回信,语重心长劝他:“是时候为自己的姻缘树浇灌一些些爱的营养液了。”
  黄五倒也甘愿,毕竟追老婆多花点情有可原。
  可几日后,他收到一纸对公账户的收据,并一句留言。
  “黄兄如晤。弟思前想后,咱们不能假公济私,这钱还是要走公账。”
  名目便是明孝售卖皇商名额,这消息可是他飞鹰传书提前剧透的。
  美其名曰:中介费。
  就不到十个字的小条子,愣是黑了黄五几十万两。
  看着流水般的花销,新晋皇商胸闷气短。
  当世商人,论奸诈之最,非这小舅子莫属。
  这钱从公,花出去他半点没卖到顾二人情,老婆本还一朝回到解放前。
  着实可恨!
  顾劳斯不仅关注小学,同样关注初高中。
  他从安庆府历年十分萧瑟的乡试成绩里,嗅到了一丝丝隐约的商机。
  第133章
  毛爷爷说,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为此,顾劳斯特意在安庆府城溜达一圈。
  很快他就找到了府学所在。
  又很精准地在府学不远处一间茶楼, 找到了本府读书人课后沙龙的大本营。
  奇的是, 这里的秀才不兴比诗文, 兴的是拼美黑。
  一位短打粗犷汉子遛出八块黑麦色腹肌。
  “此次水情, 我与乡亲一道, 挑的砂石能保十里长堤。”
  “何兄威武!”
  “百无一用是书生,伟丈夫当如是!”
  一位文弱书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露出雪白胳膊, 与黢黑脸庞形成鲜明对比。
  “我虽肩不能挑, 却最能吃苦, 城外十里堤坝我日夜巡守, 吃睡都在堤上,不曾有片刻懈怠!”
  一群后生目露敬意。
  其中一位起来一揖到底:“林兄, 平日里嘲你弱鸡,是我过错,还请原谅则个。”
  林兄羞涩摆手, “不至于不至于,我也确实体弱……”
  “你们这些都是小儿科,要我说时兄才最令人叹服。”
  “对对对,时兄大才,旧堤哪处有白蚁溃穴, 哪处翻砂鼓水,都逃不过他的鹰眼!你们是不知道, 遇着棘手的堤段,县里长官都要提着酒来请他出马!”
  突然被cue, 一个面貌憨厚的大哥摸着头起立。
  他不善言辞,只干笑着谦让,“我家世代睡在堤上,这熟悉大堤就跟熟悉自家老婆似的。”
  糙话一出,满堂大笑。
  有年长些的顽笑道,“可不兴开黄腔,咱们有些小秀才,可还是童子鸡呢!”
  愣是把脸嫩如林兄之流,臊得如同醉了酒。
  酒楼内气氛热烈,其乐融融。
  有道是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自古文人相轻,此前他们互为竞争对手,彼此间看不顺眼,或有不合,都是寻常。
  但经此一役,彼此间多了一分保卫家园、共御大水的搏命交情,反倒惺惺相惜起来。
  话题很快转到即将而来的乡试上。
  “这次秋闱,圣上开恩,容我等推后两月。
  从今日起,我等当收心备考,日夜不辍,方能不负皇恩!”
  提到这茬,气氛一下子down了下去。
  一群黑脸李逵开始愁眉苦脸。
  “哎,说起秋闱,咱们这历来文风凋敝,不说状元、解元,单说取中都难。
  次次赴试,都只落下个重在参与。我看,这回还是难呐——难呐——”
  这是出师未捷先挂白旗的。
  “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咱们要自信,自信!
  学海无涯苦做舟,直挂云帆济沧海;天生我材必有用,死去犹能作鬼雄!”
  这是好词好句背多了无用也会瞎起哄的。
  “咳咳咳,咱们岂能不战而屈?!
  指不定八月不旺我府,十月才旺,所谓时来运转,就看今朝!”
  这是学不好总惦记科场玄学的。
  “古人云:自知者英,自胜者雄。
  既不自知,又不自胜,何也?”
  冷不丁一道声音插进来,十分之不和谐。
  整个酒楼静了一瞬。
  顾劳斯默默吐了个槽,和也,我还达也呢。
  那人大约觉得无趣,自问自答道:
  “没本事还不自量力,英雄二字只落下半边,说的可不就是你们这群草上扑腾的笨鸟?”
  众人循着视线望过去,二楼雅间门前,一个两腮无肉、双眉压眼的青年,正好整以暇倚着栏杆戏谑地望着众人。
  “喂,查平,你说是也不是?”
  被他cue的青年磨蹭着出了包厢,唯唯诺诺应了声。
  他全程垂着脑袋,声音也细若蚊呐。
  青年不快,一脚踢了过去,“方才是酒没管够?还是肉没吃饱?说话如此有气无力?”
  查平不着痕迹地往后让了让,“沈兄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宽不甚满意,但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叫他懒得再白费劲。
  来安庆府这些时日,方白鹿被知府拘在家中,说什么地方有难,不许他骄奢淫逸、出去鬼混;玉奴那个小贱·人,抱死了陆鲲大腿,处处躲着他,叫他偷不到丁点儿荤腥,这叫吃喝玩乐惯了的他,哪里憋得住?
  好不容易寻了间偏远些的酒楼,饭菜穷酸,口味亦差,他正窝一肚子火气,又来一群比饭菜还穷酸的书生,真特么倒胃口。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