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苏训冷冷听着他铺陈。
  顾悄也没叫他久等,下一句就带出今日重点,“巧的是,府试那日,训导递出来的菜单里,也有这么一道御菜。”
  他言笑宴宴,慢慢展开那张泡发的纸条,“松烟墨,楮皮纸,千金难求。可惜写菜单的人,不仅不懂纸墨行情,更不懂徽菜行情,单这一只‘马脚’,就不止二两了。吴知府,是也不是?”
  吴遇替苏训捞了一只“马脚”,颇为恭谨道,“今年府试,苏大人哪里都没去,亲自到我任上,下官深感惶恐,自当拿出最好的家当恭迎大人,这千金徽墨、万钱贡纸,自是不敢吝啬,下官特意替大人您备了独一份……却没想到,那小小训导也敢染指!”
  “那日审问,下官为全面子,囫囵过堂。事后,我借北司谢大人东风,将人又交给锦衣卫审了一回……”吴遇又替二人分好鳖裙,赶忙打住,“嗐,瞧我这没眼力见的样子,吃饭谈什么公事,我自罚三杯!”
  苏训却听懂了他话中玄机,眸色暗沉。
  没错,小小训导,根本碰不到试题,那张泄题的条子,出自他手;叫顾悄撞见,是他刻意安排;小厮吃下条子,也在他计划之内;不出意外,泄题到此为止,接下来该由小厮带着差役指认周夫人,再由周夫人咬出顾氏族人。
  借此他便可以一纸弹劾,告他顾准治家不严、祸乱朝纲。哪怕拉不下老的,也能牵连送走小的,而同顾准斗法,有什么招比捏住顾悄这处七寸更快狠准的呢?
  可惜,整件事他算漏了两点。
  周家竟将李长青牵扯其中;而顾氏这养废的小儿子,从头到尾,根本就是在扮猪吃老虎!
  更令他意外的是,他处处小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计策,还是在纸墨这等微末处,露了马脚。
  饮尽盏中酒,他按兵不动,只将目光放在下一道菜上,戏谑道,“案首难道只准备了一道菜的说辞?”
  顾劳斯一哽,心道官当得大,果真比常人沉得住气。
  他幽幽继续讲起第二道菜——山藿炖乳鸽。
  “这道叫‘包藏藿心’,以雏凤为主料,置藿香、陈皮、桔梗于鸽腹,佐以黄山特产山药,炭火煨成。其汤色清白,鸽肉酥烂,山药鲜香。这一道补汤,处处是药,却不坏主料本味,最是健脾开胃,令人食指大动。”
  他笑吟吟替二人各盛一碗,“这鸽子也非寻常禽鸟,而是京师来客。精粮喂养,肉质肥美,振翅万里,又紧实弹嫩,偶尔遇到那种脚上负重的,运动得更充分,是煨汤神品。”
  “咦,这只恰是神品,”他在汤盆里搅和一通,惊喜道,“脚上扣着云竹信筒呢。不知里头,可有密信?”
  说到这里,“啪啦”一声,却是李长青不慎,汤碗没有端稳,撒了一桌并一身。
  黄五连忙上前,拿了巾子替他擦拭,“热羹灼手,大人不该贸然接下的。”
  寻常一句安慰话,李长青听完,却脸色煞白,再不敢看苏训一眼。
  那头,苏大人根本无暇顾及他,只瞪着锅里捞出的竹筒,如临大敌。
  等到热乎气散去,他不顾油污打开盖子,倒出那一小截信笺。
  依然是芦苇蜡封的条子,依然是银盐显影的招数,上头的内容,却叫苏训再也端不住风流浪荡的姿态,一双黛眉紧紧蹙起,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白云断生处,青宫灭虚中。倘若从龙去,还施济物功。”他轻轻念完,一扫杯盏,连连道了三句,“好!好!好!”
  顾劳斯躲闪不及,被热汤虎了一身。
  他顾不得烫,赶忙掏出第二张纸条,正是贿题案里他指挥林茵偷换下的那份答案,“咳,还没验真,这难得的李大人手迹,可不能泼坏了。”
  说着,他将条子连同水晶放大镜一道递给苏训。
  这般补刀的行径,被提学史狠狠剜了一眼。
  小小四品的吴遇,此时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故作磨唧的拿矫模样,叫从二品大员更气了。
  “有屁就放。”苏大人就地崩了人设。
  毁灭吧!主子都叫人卖得一干二净了,哪还有心思装什么世家公子?
  吴遇越发恭敬,“苏大人还记得,初到治上遇到的蒙童劫保案吧?”
  苏训自然懒得应答,吴遇也不指望他配合,“这些孩童就来自白云村。云为主,白为伴,十六年前,主家遭难,只剩伴当白姓独存。山村隐逸,向来不与外界通人烟。下官派人例行公事,去结劫保案,没想到竟带出诸多怪事。”
  他神秘兮兮压低音量,“整个村子暮气沉沉,青壮大都不存。搜赃至后山荒庙时,竟发现地下别有乾坤。暗室里除了大量尸体,还留着不少精美的犀皮器皿,有一个暗室里,像是大型丹房,鼎炉周边,还散落着大量松枝、雄黄,还有密封的猪油罐。”
  “下官才疏学浅,看不懂其中关窍,只好将此事上报谢大人。锦衣卫连夜出动,迅速拿了里正和族长,大人丢下一句‘东宫危矣’,赶着回京复命,只令我加派人手,盯住码头和驿站,他留了十人与我,盯住天上,苦苦熬到今日,才逮住这只鸽子。”
  雄黄、松枝与猪油,文科狗学霸稍一检索,就知出处。
  苏训当然也看过《抱朴子》。
  他终于开了尊口,“《仙药》篇里有一方,叫饵服雄黄法,就是将雄黄和着松枝、猪油一道加热,三物共炼,得出冰片状丹药,服下能成仙。”
  顾悄短促地笑了一声。
  猪油和松树脂都是含碳的有机化合物,受热后化炭,而炭在一定条件下,能使雄黄纯化为氧化砷。就这高纯度砒.霜,吃了能不升仙吗?
  但顾劳斯没法同古人解释这化学方程式。
  吴遇只得当这个嘴替,“白云村的蒙童,无人管教,问只说家中父兄抛家弃子跑了。可谢大人查探过,他们大都死在地下。按这法门炼出来的,定然不是仙丹,是要命的剧毒。地底那些尸体,骨相多青乌,想来就是用来试毒的。”
  剧毒,犀皮,串联起来,足够指向东宫。
  身为明孝太子肱骨,苏训又怎么不知道,太子中毒,毒源就是一件看似无害的黑金犀皮花神杯?
  他再次望向手中密信。
  白云断生处,对的是白云村危机,是迫不及待要告诉幕后人,秘密暴露了。
  东方主春,为青色,故而东宫又称春宫、青宫。青宫灭虚中,说的是太子留不得了。
  而后两句谄媚的从龙邀功,更是令他怒火中烧。
  苏训咬牙切齿望向李长青,“不知李大人这信,意欲送往何处?”
  第95章
  “比起去处, 下官更感兴趣,李大人从的,究竟是哪一条龙。”
  吴遇问得直接。小小包间, 顿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长青却不紧不慢, 擒住酒杯悠悠抬手, 想饮尽残酒。
  苏训眼疾手快, 一把扇飞那只杯子。
  残酒撒上炭炉, “兹”得一声青焰暴涨。
  瓷器落地,唯余哗啦脆响。
  李长青愣了愣,这才缓缓笑开。
  “再怎么说, 我也是二品大员, 还不至于畏罪自杀。”
  显然, 他熟知这条暗线的惯常操作。
  “我从的, 一直都是承大统的真龙。
  弘景三年,哦不, 现在应该叫大历元年,我与顾准那老匹夫同榜高中。三十六年来,我虽事事比不过他, 但有一件事我始终自傲——
  高宗是我伯乐,纵使位卑,我也不曾有过二心,一生只为他奔袭。”
  “能中榜眼,我岂会真的无才?
  权力倾轧, 我始终退避,不过藏拙以自保罢了。
  唯唯诺诺这么多年, 我只为找出当年真相。
  高宗暴毙,虽对外宣称突染恶疾, 但大理寺卿秦大人已经查出是中毒之兆。
  奈何铁证如山,神宗即位后不仅视而不见,还包庇涉案之人毁灭证据、诛杀忠良,这令我不得不怀疑,下毒之人,就是我们这位心狠手辣的陛下。”
  “咳咳咳……”一连串咳嗽,简直要命。
  不止吴遇,连苏训脸色都精彩起来。
  这届皇帝谋害上届皇帝,这种事是尔等屁民可以随便听的吗???
  “高宗与神宗一母同胞,又是得旨承袭,无人疑他弑君。我以为这真相,只能留待下一任君王昭雪,没想到还是有人发现不对。
  神宗一脉,名不正言不顺,这等谋逆大罪,也是时候清算了。”
  “所以你就能罔顾师生情谊,参与毒杀太子?”
  听到此处,苏训愤愤拍桌,“何其荒谬?!”
  “荒不荒谬我不知,”李长青敛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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