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最近读史很是精进的原疏若有所思,“鲁班距今不过两千年,你们竟已传到五十代子孙?学木匠这么高风险?代代都是短命鬼?”
  这显然不是什么好话,小朋友涨红了脸辩解,“什么木匠?!我家历代出军户,那都是给攻城大军造云梯和攻城器械的!”
  “你不许说我家坏话!”小朋友瘪着嘴,“我爷爷伯伯可好了,还会给我做小木马!”
  行吧,这个勉强也算有些家学。
  找个师父带带,搞搞器械也算是个技术党。
  “所以,你们几个会什么?”他撑着下颌好整以暇继续压榨。
  3号:“我……我爷爷是把火师父,县衙屋顶的兽首和鳌鱼,是我爷爷烧的砖雕的!”
  啧,古徽州石雕匠,这个是非遗。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是很厉害的样子。
  剩下来的就不行了。
  4号双眼亮晶晶:“我会听话!”
  5号糯叽叽,“我会吃。”
  6号搓了搓小手,“我会……我会……”
  行了知道了,你会省略号。未来可期,有无限可能。
  所以,这些一技之长没有,念书是最后的出路了。
  于是顾劳斯给这几个小鬼简单交代了读书的地方。
  他在歙县的第二个不惑楼,李玉已经替他相好场地和楼管,开张后他们就能来免费读书。
  当然,123号和二喜必须主攻技艺。
  降住了人,偷书毁保状这事,还是要解决的。
  顾悄托大侄孙替小兔崽子们写了陈情状子,按了手印,收起后十分不要脸画饼。
  “念在你们年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但真把你们抓去牢里,届时你们掏不起伙食费,知府还得花公家银子养你们,不值当!所以咱们争取,用苦力抵牢狱吧。”
  十五天师资培训班,那么多人吃喝拉撒,正缺临时工。
  说着他招来璎珞,耳语一番,“紧急培训一下,争取明天上岗哈。”
  至于外头的书生,顾悄也得料理。
  他不是圣母,只在客栈门口贴上告示,详述事情经过,若还有书生执意胡乱攀咬栽赃,找他要说法,那他必然刚到底;若是有书生通情达理,没有枉读圣贤书,愿意谅解这群无知且可怜的孩童,那他也必然也会替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只是告示贴出去,原疏带回来的结果,却十分令人失望。
  第86章
  府试在即, 这些天过路书生不少。
  这几个小鬼才开张三天,就抢了十四个。
  刨去三个保结完好的幸运儿,剩下十一个, 个个打定了主意要碰瓷+讹诈。
  原疏告示才贴上去, 他们就开始撸袖子, 扬言要给这群毛贼并顾总军师一并扭送到官。
  有这么一位苦主, 颤着声、抖着唇, 告示念到一半,没忍住摔碎个臭鸡蛋。
  别问春上臭鸡蛋怎么来的,农家子日子苦, 去年夏天攒下的鸡蛋, 老母亲存到现在才舍得拿出来给他补身体。
  蛋碎了, 那人胸中一口郁气更难消, 扑腾一声赖在地上嚎啕大哭。
  就像个一百五十斤的孩子。
  原疏一时慌了手脚,虽说他天天哄哭包, 可顾劳斯那是小雨淅淅润物无声;眼前这个,打雷暴雨还伴随四级地震,叫原疏真正见识到了, 什么叫男儿有泪不轻弹。
  弹一下,就是核武器级别的,重愈千钧,天崩地裂。
  好在壮士查平是个好人,及时伸出援手。
  他全程参与了捉匪, 一目十行看完告示,他抹了把眼尾, 又看看哭哭啼啼不休的人,柔声劝道, “兄台,别哭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告示说的确实是实情,只能说你我今年,时运不济!”
  旁的人不干了。尤其他那俩同乡。
  一个咄咄逼人,“查平,你特么逞什么圣人呢?什么实情?那群小鬼口口声声叫顾家二世祖夫子,这实情告示怎么不敢说?”
  “就是,你自己无用,不敢得罪休宁权贵,可不要带上我们!” 一个理直气壮,指着顾悄,“我是定要叫他给我个说法的!”
  顺带,他还把行李往客栈前台一甩,“小二,来间房。我可就住这儿了,瞧我不盯死了他们几个。”
  小二斜睨一眼,“不好意思爷,咱们店满了。”
  “你这店里,这般冷清,哪来的客满?”他吊梢眼一厉,拍桌发狠,“怎么,以为我付不起钱?”
  小二抄起扫帚撵客,“去去去,哪来的泼皮书生,稀罕你那几个臭银子?满了就是满了,府试在即,上头来的提学使、阅卷官可都落脚咱们同悦楼,历来咱们都不接书生住店。”
  昨日还带头撂狠话叫嚣的几人,闻言立马怂了,“你……你说谁住这?”
  小二一脸鄙夷,土包子三个字明晃晃挂脸上,嘴里连珠炮也十分倨傲。
  “我说咱们这店,被府里包圆了!
  你们是头一次来考吧?瞧这样子府城里定也没个像样亲戚。
  但凡有点门路,都该晓得每年两试,外县调来的考官都下榻我们楼里,来拜谒的书生能把同悦楼门槛踏平。”
  “那……提学使他们,已经到了吗?”一人小心翼翼询问。
  毕竟昨日楼下公然吵嚷,动静太大,他们自知无理声高的那番话,实在不太大丈夫。
  小二却嘿嘿一笑,“你猜?”
  众人只能干瞪着他,有火不敢撒。
  原本想撒泼强住的几人,眼珠子一转,尤不死心,闹着要紧迫盯人的那位,指着原疏几人,“那他们怎么可以住这里?”
  小二闻言,白眼都翻天上去了,“这位爷,您攀比前也打探打探,咱这楼老板姓什么。”
  这群鼠目寸光的呆书生,他实在不想搭理。
  “实话说了,咱们老板姓黄。原爷他们也不是住店,是咱们东家的贵客。”
  那些个考生脸色顿时五颜六色起来。
  领头人眼见着没得闹,话锋一转。
  “原兄,莫要以为贴出这么一张告示,说什么稚子懵懂,你们无辜,就能慷我等之慨,将这事抹过。
  咱们不问前因,只看恶果。
  昨日我去府衙礼房问过,书吏只认结状才给录亲供发浮票,并不同你说什么可怜无辜。
  既然顾兄仁义认他们作弟子,那就仁义到底,也为他们恶行负责。
  咱们的要求也不过分,只要你们补齐结状,并赔偿损失,咱们就答应放过那几个小杂碎。
  可若你们执意推诿扯皮,那咱们自然也有法子叫你们进不了考场。”
  叫他们买单不够,竟然还想讹一些带走。
  这强盗逻辑直接给原疏干笑了。
  他也不甘示弱,“既然你们坚持栽赃,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顾劳斯也点头,“你告你们的,我告我们的。
  几位借题发挥讹诈我顾氏的状子,想必这会我那小厮也已递到府衙了。吴大人近日忙着府试,约莫压到放榜之后才有功夫料理。
  但有一事我须事先提醒你们,免得回头吃了亏你们又哭着说我顾三仗势欺人。
  若为这点小事闹到府台,不论理在那边,咱们都要先挨十大板。但是不巧,那时我是新秀才,可以免罚,你们就说不好了,不止要挨打,可能还要挨双倍的打。”
  他站在二楼,居高临下慈祥一笑,“四十大板哦,望知悉。”
  众人直接无视了四十大板,闻言满脸都是:新秀才?你也是真敢吹!
  正当顾悄甩手准备回房时,先前嚎啕大哭那位仁兄突然打着哭嗝喊住了他,“顾兄……嗝,留步。”
  这一米八的魁梧大个儿,竟靠着弱鸡似的查平搀扶,才勉强站起来。
  “我……我没打算栽赃。”青年衣着朴素,仔细瞧那一身青衫,腋窝处还打着不显眼的补丁。
  他眨着一双通红的鱼泡眼,神情有着稚子的纯真,小声哽咽道,“我小时候,也同他们一样,偷……偷旁人书看,我,我不怪他们,是我命不好。”
  查平赞同地点头,“算起来,我们身强体壮,有些还是结伴而行,却能叫一群小孩劫走行囊,我不怪别人,只怪自己疏忽大意。
  那些书,就当我送他们的罢,只是希望原兄能替我带句话,读书先得正心,这样才能不入歪门邪道。”
  原疏心道,这俩真活宝,捡回去应该不亏。
  他向着二人招招手,“跟我上来,咱们细说那保结该如何补救。”
  峰回路转,二人一愣。
  倒是楼下闹事的几个一听,欣喜若狂,跑得比当事活宝还快。
  原疏连忙张开双臂拦住人,冷漠摇头,“喊的是他俩,可不含诸位,哪里来的这些个大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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