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朱庭樟继续道,“当初他没收,但回去后就编了一只不死的替代品,一直深藏在心里。”
  顾劳斯牙疼,“你文笔怪好(酸)的勒,考虑做游吟诗人吗?”
  苏朗:……
  朱庭樟听出讽意,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子初也喜欢你,就是男女那种喜欢。”
  这个“也”字,就很妙。
  顾劳斯悄悄擦汗,幸好黄五被屏蔽了。
  “那年族里大祭,你将他叫出去,我看得分明,他虽扔了你的赠礼,可风中失落很久。他……是喜欢你那些花鸟鱼虫的,只是他不能表现出一点的玩物丧志。”
  “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顾劳斯正色,“我俩君子之交淡如水。”
  “顾琰之,难道你还想赖账?”小猪被他的推脱惹上火,“君子之交?那这蛐蛐如何解释?!你既撩拨在先,惹得子初心动,叫他不惜偷偷寻到老农,一点一点学这草编,甚至将这玩意儿深藏枕边,谁也不给碰,这会你跟我说什么君子之交?”
  “有没有一种可能,”顾悄茫然眨眼,“是子初打小就没见过玩具?”
  “可怜哦,生在族长那一脉,从小爹不亲娘不爱,成天只知道祠堂里边擦牌位,你说大侄孙心里苦不苦?好不容易叔公疼他,送个蛐蛐给他逗乐子,还要被你造黄谣。”
  去你的造黄谣!朱庭樟一口气梗在了嗓子眼。
  “你!”他脸涨得通红,比气人他根本气不过这纨绔!
  平复了很久,他终于放弃打太极,“我摊牌了。”
  “最开始针对你,是因为我暗恨是你带坏……引诱了他,否则以子初家教,如何会染上这不了台面的南风?但我又怕带累子初名声,不敢明着申张,只得胡乱攀咬。我承认,是我不该迁怒,我为我此前不逊,郑重向小叔公赔罪!”
  说着他倏得起身,猝不及防一拱手,然后“免冠、徒跣、肉袒”一气呵成。
  显然这动作演练了不少遍,扯掉发簪,披头散发;甩掉鞋子,赤脚单膝;又扒掉上衣,捶胸顿首,“哐哐”一顿操作,分分钟就把史书里最高级别的道歉礼都来了一遍。
  苏朗上去拦都来不及。
  顾悄正喝着茶呢,秃然飞来一只大码男鞋……说真的,这“负荆请罪”,并没有感到被尊重,还有一丝丝被冒犯的错觉。
  他看得目瞪狗呆,但又觉得尤在情理之中。
  是朱庭樟这沙雕干得出来的好事!
  少年衣裳不整,敞着胸露着乳,嘴里还说着十分引人遐想的话。
  “我不管,身为族叔,你勾引子侄总得负责,现在我们有些困难,你必须再帮一把!”
  顾影朝赶来力挽狂澜时,进门就听见这么一句。
  一贯沉静、山崩都不会变色的人,疾行的动作戛然而止,顾悄真真切切看到他扶着门框,身形摇晃,半晌才稳住。
  狂澜不仅没挽住,还被大浪冲了一个大跟头。
  啧,好惨。
  后头跟来的黄五,从顾影朝肩头探出一个头。
  他看看朱庭樟,看看顾悄,又转回去认真看了一遍年青人琵琶半遮面的鲜活漂亮肉.体,问了一句,“苏朗啊,上手了吗?到哪一步了?”
  好像在进行某种不可言说权色交易的顾劳斯,头一昏、眼一黑。
  锦衣卫大牢,不知道他和小猪,谁进去比较快。
  朱庭樟来意,顾悄总算听明白了。
  只是这摊子,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收场,干脆破罐子破摔,让现场社死得更彻底。
  “怎么负责?”他故作为难,“要我带你们私奔?”
  私……私什么奔?这纨绔!毫无底线!不知羞耻!
  背对着房门,尚未发现事态严重的风纪小组长一脸便秘。
  他也不整衣服,大大咧咧盘膝而坐。
  用事实印证了一句真理: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灌了一壶茶,他继续,“我与子初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他胸中抱负。
  鱼翔浅底,鹰击长空,是个男儿,就没人不想出去看看。可族长死板,套死了长房,当年子初长兄被夺志……他父亲一直就不太好,现在只剩子初一个独苗,这些年我们求族长放人许多次,他老人家都不曾松口。”
  顾影朝是顾云恩的老来子,他上头曾有一个兄长,不愿困在族中,悬梁自缢。
  这事曾经闹得极大,在族里是个不可宣之于口的秘密。
  也是族长毕生隐痛。
  旧宗族,族长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背后付出的东西,亦十分沉重。
  领航掌舵,看似风光无限,可背负着一族生死兴衰,他们和后代,也注定成为宗族这艘巨船上永远无法卸任上岸的奴隶。
  朱庭樟长吁短叹,“本以为此生无望了。可县考前,你拉子初互保,族长和执塾竟都默许了!我便知道,你竟是他这一生的救星!
  这把府试在即,族长还是不同意子初赴考。他性子傲,不愿卖惨求人,我只能假意求宝典刻意接近。
  这一个月里,我厚着脸皮在不惑楼日日磨、夜夜磨,只求你捞一捞我,我就能如县考前那样,理直气壮扯着顾影朝再来蹭一波。
  我看得出来,族长和执塾对你态度十分不同,这不也是走投无路,没法子的法子嘛?”
  他倒豆子般一通剖白完毕,门边少年早已不见了踪影。
  大约实在,太社死了吧。
  年轻人都这样,一点见不得走后门求人。
  顾劳斯不由想到,他考研选导师前,第一次登门拜访静安女士的情景。
  那时同考的大部分同学,都已经拎着小礼品找过了导师。
  只有他磨磨蹭蹭,一直不敢行动。
  最后被谢景行按着头押解过去。
  敲门前,无论学长怎么安慰他,这只是礼貌和尊重,他都过不去心中走后门、托关系的那道坎。
  现在换位思考,他压根不觉得小猪行为有什么不妥。
  反倒对他有了些怜惜。时然后言,乐然后笑,义然后取,这三点他做得都很好。
  他的义,就是顾影朝。
  会为了他不时不言,不乐不笑,想必也能不义不取。
  到此,顾劳斯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为了基友事业甘愿奉献一生的热血少年啊。
  家人们,一起为这感天动地的基友情点赞。
  顾劳斯捧着热茶,满眼热切的光。
  “我说有才,你老实告诉我……你其实……喜欢子初吧?”
  朱庭樟炸毛了!!!
  他拢起衣襟,来不及站起,屁股和脚一道使劲连退数步,直到抵上墙角才大吼——
  “不要玷污我们纯洁的兄弟情!!!”
  顾悄轻笑一声,好一个社会主义兄弟情。
  他递过去一个懂你的眼神,“我懂,你们怕审查,有些事确实不好宣之于口。”
  “卧槽,顾琰之你到底懂了什么啊?!!”
  朱庭樟简直欲哭无泪,突然get到刚刚顾悄的那句“送个蛐蛐还要被造黄谣”。
  现世报来得太快,他就是送个温暖而已qaq。
  顾悄找到顾影朝的时候,他正坐在时雨斋后头的荷花池边。
  靠着假山,屈膝而坐,仰头望天。
  这还是顾悄第一次看他卸下公子端方的姿态,整个人散漫而颓唐。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回,只淡淡道,“小叔公,那些年纨绔的日子难过吗?”
  顾悄一惊,暗叹少年好敏锐的观察力。
  原身体谅父母,顺势而为,做了多少年的纨绔,就受了多少年的误解,但他是个乐天派,一直伪装得极好,可这父母兄妹都不曾察觉的心事,顾影朝竟能知晓。
  “我这宗子的日子,是真的难过。”他沉静的侧脸上,第一次露出痛苦的神情,却见不到一滴泪,只是声音里压抑的苦楚,重愈千钧,“我也……过不下去了呢。”
  这种压抑的、苦闷的、无处排遣的宿命,一朝撞到同频共振的那个人,足够两个懵懂少年初识春意,即便从未明言,也各自天涯,惺惺相惜。
  一如春闺红楼长梦里,宝黛的初逢。
  知己最难逢,相逢意相同。
  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红。
  难怪,原身会爱上他。
  上一次误闯将来,走马观花原身一生,顾悄也疑惑,不过是青春年少那微许的心动,为什么他竟能撑着,寻寻觅觅一辈子。
  原来跟他一样,不过是除却巫山,再不见云。
  “那就不过了。”顾劳斯可不是个丧气的人,“你先是你,然后才是顾影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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