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汪铭看了老半天热闹,精瘦的老大人也不是很要脸,他忍不住插一脚,凑到顾悄身边,趁火打劫,“小夫子,老朽若将这一出原原本本向知府参上一本,都不需添油加醋,你这休宁塾学教化,可就完了。”
  顾悄冷漠脸,“参吧,最好县考前就换个主考,这样我就不用恶补试帖诗了。”
  要不是顾及情面,顾悄都要笑出声。换!早换早好!别处县考都只攻四书,作三篇文章便罢,唯有休宁方灼芝附庸风雅,非学那唐时进士科,不伦不类另加一门。
  他极力压着兴奋,“最好您现在就写好奏疏,我保证今晚掌灯前替您送到知府衙上。”
  晚一秒我是小狗!
  汪铭讪讪,还以为他在正话反说。
  老先生酸溜溜腹诽,休宁人真是泰半眼瞎,就方灼芝那货,还有人护着,离谱!
  没休息好的顾劳斯耐心有限,但他可以不给汪铭面子,却不能不顾及小朋友心理,于是缓了语气安抚大婶,“如果您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保证不出十日,定让小班悉数升学去到内舍,届时筹备几年,十四岁上一同去攻童生试。”
  这话说得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要知道,仅一个休宁县,人口十来万,各处私塾、社学零零总总加起来,念书的有万余,而每年童生试,有资格参考的仅千余人,县考这一关,录中的又只有五十人。
  说穿了,这几个来闹事的,并不指望孩子能念出名堂,送学不过是叫小子识几个字,能算几笔账,不至于日后在交冬夏粮税时,叫黑心吏官糊弄吃了个哑巴亏。
  可莫名的,听这纨绔敢夸下海口,他们竟都有些蠢蠢欲动。
  毕竟,谁不想为后代博个出身?哪怕只是童生,也可在县府混个差事,好过他们蝇营狗苟,操劳一生。
  女人总要比男人泼辣些。
  顾大娘不怕人笑话,闻言抹了把泪爬起来,扯着顾悄袖子问,“你说的,可做数?”
  “自然作数。”顾悄点点头。
  大娘可不信他空口白舌,“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张口胡吹?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顾悄不想再纠缠,果断拍板,“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内舍升学考,我就再不踏入顾氏族学一步!”
  “这誓听上去是很毒,可一个纨绔,不念书好像也没什么损失?”大娘将信将疑。她书念得少,可半点都不呆,脑子转得奇快。
  “若十日后他们过不了升学考,就让我今年蛐蛐养一窝死一窝!”
  小公子很生气,怒瞪着大娘,“这把,够毒了吧?!”
  整个休宁,谁不知道顾家三公子没了蛐蛐活不了命?
  顾大娘讪讪直笑,“够了够了。”
  “顾琰之,所以你是要把这个族学,内外上三舍搞空两舍吗?”
  第55章
  除了猴子亲自搬的, 哪里的救兵都逃不过姗姗来迟定律。
  顾劳斯肩上担子,平白多上一筐小班升学鸭梨,他咬着牙吭哧, “正好我给学里清下库存。”
  老执塾听得云里雾里, 不服老都不行。
  他气归气, 但还是护着顾悄的, 不仅没有拆他台, 还替他善了后。
  只是晚间,他与汪铭一道去看望秦昀,对着师弟, 老大人还是心气不顺, “上舍弟子给他弄到祠堂抄族规, 现在他又要清空我外舍, 这到底是几个意思?”
  秦宅十分简朴。十平见方的小院躲在休宁北城最不起眼的后巷。
  围着天井,一间明堂, 两间厢房,便是所有。
  天井洒下些许月色,印在秦昀床前。
  老夫子精神头并不好, 他比顾冲小上几岁,但病气缠身,已带出几分枯朽气息,他虚虚靠在床头,目光落在那片霜色上, “这不是刚好,反正我正要请辞。”
  “定下了?”顾冲将那几扇窗关起, “你还是注意些,莫要再沾了寒气。”
  秦昀抖了抖, “咳咳,师兄,你这样体贴起来,怪吓人的。”
  顾冲气得啪得几声,挨顺儿又给窗户扇子全推开了。
  “你跟那顾准,都是不识好赖的性子!”
  秦昀笑了,“这才像平常的师兄嘛。”
  尔后,老夫子笑意散去,蹙眉沉声,带着某种决然,“定下了,朝光准备应召。”
  碍于汪铭在场,他很快换了话题,“说起来,琰之这一出,巧得竟好似未卜先知。”
  顾冲冷哼一声,“这小子,确实很有几番气运在身。”
  气运?秦昀一时不接话了。
  汪铭久在乡野,秦昀官复原职的消息,还是来时路上顾冲闲聊向他提起的。
  他笑道打破二人沉默,“朝光兄也算是苦尽甘来。这般顾氏又出去一个大员,我这给知府的折子,更不好写了。”
  他与秦昀,是同乡同年,又都出身寒门,因直言善谏的性格,策论一门始终不入主考青眼,连考数年铩羽。那年幸遇云鹤主考,终不负一腔才学,二人不仅及第,还得了个好名次。秦昀一甲第三,汪铭二甲第十。
  后来,秦昀升任大理寺卿,专管冤狱;他在刑部干员外郎,铁笔直断,倒也惺惺相惜。可惜秦昀投云鹤门下被牵连,两人就不再联系。
  秦昀先是与他叙了会当年,这才郑重谢他心意。
  拜会完,汪铭知这师兄弟还有话说,便主动请辞,“若虚啊,你这般可是把难题丢给我了,我还得早早回去费心编这督查学风的折子。”
  见顾冲无动于衷,暗示无效,汪铭又腆着老脸,“你们怎么一个个都是这呆脾性。要我说,该灵活的时候也可以灵活一些嘛,我要求又不高,就将顾悄口中的字书韵书,赠我一个全套……”
  顾冲怒目而视,“我可不需你打什么掩护,你参你赶紧参!慢走不送!”
  我这上官下来,打一个秋风怎么这么难?汪铭不乐意了,“好你个顾冲,且看县考那天,我怎么给你家后生穿三寸金莲!”
  早春还有些料峭,尤其晚间寒气升起之后。
  送走旧友,顾冲爬上楼,被穿廊的冷风刺得一个激灵,只好又灰溜溜地将那排窗户关上。
  “你……当真下定了决心?”
  老执塾不免想起多年前的惨案。
  当年高宗病危,身为北平按察佥事的秦昀,无意中发现新任按察使徐乔与当时仍是幽王的神宗交往过密,耿直地他毫不留情参上一本,并将他查到的帝王暴病或乃中毒等线索一一呈上,可惜,届时高宗已无力力挽狂澜,只得压下此事,传位神宗。
  这本密参,最终落入徐乔手中。
  神宗即位后,徐乔捏着密折要置秦昀与死地,得云鹤保荐,劝服神宗忠君无错、唯才是用,秦昀这才免过一劫,再升大理寺卿,专查高宗暴毙一事。
  可小人报仇,十年不晚。
  徐乔一直等到漳州之难事发,才先斩后奏,派人直接虐杀秦昀妻儿老小一门一十二人。等到秦昀闻讯找到妻儿,只见京郊地头儿,万亩金黄花田里,浓烟散尽,残肢满地。
  自此,秦昀只要闻到那股味儿,便如厉鬼扼喉。
  可彼时徐乔正是帝王手中趁手的刀,秦昀动不得他,报复一般,他藏匿起中毒真相,心灰意懒辞官隐退,却也因此,躲过了后来那场屠杀。
  如今,神宗的报应果然到了。
  他最看重的儿子,终是中了高宗一样的奇毒。
  锦衣卫自京中南下,顺着秦昀当年查到的线索一路顺藤摸瓜,终于找到东宫中毒的关键。顺带,北镇抚司也带下一道口谕,神宗令他官复原职,彻查毒源。
  秦昀想,那徐家的报应,也快了。
  他自嘲道,“朝光孤家寡人,无牵无挂,临死前还能得个机会,替枉死的冤魂讨个说法,哪还需要犹豫?不过拼了这条老命罢了。”
  顾冲暗恨自己年纪大了,果然婆妈,改口道,“得,当我没问。或许这是个机会,你能借东宫一事,翻陈年旧案,议法平恕,狱以无冤,也不枉这么多年的苦等。”
  秦昀却突然说起一件不相干的事,“你知道高宗的毒是怎么下的,才叫人查无所查吗?”
  顾冲一愣,一张老脸难得露出疑惑神色,“你当年就已查出毒源?”
  “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后,秦昀轻轻笑了。
  窗牖遮住外头的月光,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印着夜的暗影,显出十分的狰狞。
  他缓缓说道,“是的,高宗的毒源,就在他那块随身的羊脂镂空雕螭龙玉佩上。那玉长时间浸泡在特调的凤仙花汁液中,早已吸满毒性,贴身佩戴如同慢性服毒。”
  “我马不停蹄赶到漳州,从愍王身上取回玉佩,捏着高宗中毒的真相,正准备上陈天听就遭巨变,神宗有意偏袒徐乔,想以一个错杀息事宁人。所以……我收起了真相,就等着看神宗也尝尝中年丧子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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