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但以郡望为标志的门阀制度崛起,换汤不换药,比之氏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门阀的巅峰在南北朝。
  士族自此按地域划分为郡、侨、吴和虏“四姓”,亦可称四大利益联合体。
  山东、关中士族称郡姓。以太原王、清河崔、范阳卢,京兆韦,河东柳、裴、杨等为首。
  西晋末年永嘉南渡的北方望族,称侨姓。以王、谢、袁、萧四大姓为首。
  江南地区土著望族,合称吴姓。朱、张、顾、陆等四家为大,顾占其一。
  北边后起的大家族谓之虏姓。较为有名的,有长孙、宇文、于、窦等。
  这四大集团,内部通婚,利益结合十分紧密。
  对外有如坚壁,往往几家几姓同气连枝,得以历代数朝屹立不倒。
  新贵官僚想要攀附,求之无门。
  就算你贵为天子,门第不对,娶崔氏女都是妄想。
  此种风气,至唐不灭。
  哪怕唐太宗重修《氏族志》,明令禁止世家望族七姓十家通婚,却也收效甚微。
  到五代十国,藩镇割据,乱世动荡,频繁的战争才彻底击垮世家大族坚不可摧的利益链。
  因此,宋初横空出世的百家姓,得以不分贵贱、全凭声韵成文。
  只是,明面上旧贵族衰落,各姓之间平起平坐,可暗地里,新贵崛起,旧贵顽抗,各家各族之间利益争斗,半分不曾减少。
  不同的是,有宋以来,唯有皇权至高无上,再没有一家一姓可稳坐钓台、屹立不倒。
  这便是百家姓最大的奥义。
  姓氏谱书自古有之,这也是为何唯有百家姓被推崇至上、列为蒙本。
  前朝蛮族当道,汉人被打压得厉害。所谓高门望族,虽苟延残喘,但风骨犹存。
  大宁建朝,他们便如离离原草,争相复荣。
  待朝堂稳定后,就形成了如今南北氏族与从龙新贵,三足鼎立、久久不息的弈局。
  但这些渊源却不好解释,顾劳斯想了想,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
  “若是娶妻,百家姓里,你们会娶谁家的姑娘?”
  小朋友们面面相觑,微微有些羞赧,尔后七嘴八舌各抒己见。
  有答江南朱、张的,稍稍见过世面的,也有答关中河东柳、薛的,再不济,也是原家、李家这等休宁望族,总之是五花八门。
  “咱们县府,大家不少,为什么没人提谢、方、徐几家女呢?”想到谢昭,顾悄这话问得有些心虚。
  这个问题显然超纲,小些的孩子嘀咕,“因为没人娶过。”
  大些的还懂得一二,“因为谢家为首,这几家与我们是死对头。”
  “是了,因为顾谢两家向来不和,在朝政见相左,在野互相拆台,所以连带着各自姻亲也有了泾渭。”
  顾悄点了点头再问,“那为什么两家不和呢?”
  到此,就没有小娃娃能答上来了。
  于是,顾劳斯口若悬河将郡、吴二姓集团的恩怨情仇娓娓道来,还拓展到两京新旧权贵云、黄、萧、袁、韦、柳诸家。
  几家姻亲关系一理、几件轶事八卦一倒,小娃娃们登时燃起熊熊八卦之火。
  他们虽然蜗居休宁,可南北京都诸多消息,亦有那说书人源源不断搬运过来,是以两地名门并新秀,他们倒也如数家珍。
  “所以,百家姓看似枯燥,却囊括了大历最丰富的八卦,日后我们若想出仕做官,可少不得揣摩其中干系。”最终,顾劳斯笑着问顾影偬,“子繁现在,可还觉得无理无趣?”
  顾影偬脸上一红,低头讷讷道,“是弟子浅薄,闹笑话了。”
  其实他心里有点想吐槽,谢顾两姓这个例子,实在跛脚,多少有些此地无银了。
  可碍于小婶婶的暴脾气,他不敢说。
  “这些不过是冰山一角。日后入内舍,读经、读史,还有更多故事在呢。”顾悄摆摆手,“如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记诵它。”
  做完兴趣引导,顾悄掏出万能的青铜双虎钮镂空云纹镇纸,开始击节打拍。
  三字经他有幸听过童谣版,可百家姓,学霸歌单里只有个rap版。
  他还没潮到,肥着胆子教一群舌头都不利索的奶娃娃唱嘻哈。
  好在凭着小公子习琴十几年的音乐素养,顾悄现编现唱,儿歌听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万俟司马,上官欧阳。夏侯诸葛,闻人东方……”
  午课结束,顾冲如约前来检验教学成果,果不其然听到了小童们活泼热闹的大合唱。
  童音琅琅,清晰流畅,与往日瞎读乱背的乱象,天差地别。
  老执塾笑眯眯摸着胡子,对一旁的老友炫耀,“刚刚还与我呛声,不信我顾氏有镇学之绝技,现在可信了?”
  第44章
  来人是徽州府府学教授, 汪铭。
  各县中考在即,身为市教育局局长,汪铭自然要循例下来指导工作。
  不过, 监察县考筹备情况只是其一, 汪铭还另有一个更要命的任务。
  这任务, 还要从吴遇吴知府新官上任烧的三把火说起。
  吴知府是个勤勉人, 有几把刷子, 更有无尽野心。
  到任后,他费了半月功夫兜揽人才,掘地三尺, 总算摸清徽州府老底。
  紧接着, 他马不停蹄给辖属六县摊派任务, 硬架着各地知县, 各显神通,势必要做出一些政绩。
  大历重农抑商, 奈何徽州多山少地,那几亩薄田再怎么折腾,也长不出金莲仙葩, 各处县委书记无不愁白了头发。
  休宁这地界,自然也没甚文章可做,唯有一文一商,拿得出手。
  方灼芝又再迂腐不过,朝廷不重商, 他便不言商,只将目光锚准了文教。
  县学出不少才俊, 在整个南直隶都叫得上号。兼之还有知府座师。
  方灼芝自以为摸对了虎须,于是, 一拍脑门,召集县领导班子,憋了十天,酝酿出一道奏本,洋洋洒洒万字,大吹特吹了一番休宁师古兴学、教民化俗的功绩。
  末了还画蛇添足,将休宁文风鼎盛、才人辈出,归功于吴遇主政有方。
  可怜吴遇履新尚不足月,就已“率府县上下,谨守高祖圣令,安上抚民,礼治俨然,居功甚伟,足以名留青史”了。
  这马屁拍得实在刺激,幕僚念着念着,差点没一口气闭过去。
  吴遇也老脸烧红,连道三声“好,好,好!”心中着实恨这蠢货,酒囊饭袋,连个马屁都不会拍。
  他扯过奏本,正要甩到火盆里,宋如松上前,拦了一拦。
  青年不卑不亢谏言,“大人,且慢。青以为,大人新令,休宁这般糊弄,风气不可姑息,须得刹他一刹。”
  吴遇权衡半晌,颔首道:“既然方灼芝这般敢说,那我们就好好查他一查。若这累牍屁话有半句不实,须叫他知道,我这长官的高帽,可不是那么好硬塞的!”
  “就遣汪铭即刻赴休宁查!”
  幕僚听到汪铭这名字,无不缩了缩脖子。
  这老先生,在徽州有着“三第一”的名头。
  乃府学第一难缠、徽州第一老怪、大历第一谏臣。
  劳动他去查,休宁不得扒掉层皮?
  方灼芝哪里知道,搬石头能砸自己脚!
  他一贯逢迎拍马,也有不慎拍痛了的,但长官到底念着他“拳拳真心”,还不曾有人与他计较过。
  这回新知府较真,铁了心要纠他如何兴文教,叫“无为而治”的方大人如何不慌神。
  不得已之下,他腆着老脸,诚惶诚恐上县学,向同族大侄子方白鹿讨教如何应付。
  毕竟广德知州方灼兰官声响亮,远比他有办法。
  求不着老子,但寻一寻儿子,多少也是个安慰。
  方白鹿虽看不上旁支这无用的表叔,但好赖都姓方,他还是给指了一条明路。
  ——临时抱佛脚肯定是来不及了。
  兴文教自然避不开学社,不如干脆撇开官学,将顾氏族学推出去。
  由头,方白鹿都替他想好了。
  察微知著。以民之自觉,窥县之学风,这才最有说服力不是?
  方灼芝有如醍醐灌顶。
  碍于那层师生关系,只要沾着顾准,无论那铁脸钢嘴的汪铭查出什么,吴知府都不好再为难他。
  如此这般,就将烫手山芋踢给了顾氏。
  这才有了汪铭到顾氏族学查访一事。
  可怜族学再层层盘剥,最终这迎检,就落在了一脸懵逼的顾悄头上。
  汪铭既是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不会轻易给休宁好脸。
  他驻足听小儿传唱,虽觉有几分意思,但还是冷脸轻斥,“哼,雕虫小技,何以入府台大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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