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另一种新的文字样式,咳,其实就是现代通行版简体汉字。
  顾悄也没想到,这三种字体排排站,竟这样猝不及防捅到夫子跟前。
  顾影偬不懂,夫子却识货。
  他激动地接过粗糙手札,有种发现璞玉的振奋,“这些是你写的?最末的新体有什么说道?”
  顾悄被看得头皮发麻,“小子在家习金篆十余年,观字体流衍,不过删繁就简四字要义,为了偷懒,就擅自将很多字……化了简,以图书写便利。”
  “倒是有几分意思。”秦老夫子抻须点头,但下一句话,却叫顾悄心中一紧,“但你习书法十数年,至今字迹凌乱,不成章法,‘书’之一门,差之甚远,足见态度轻慢,无心向学,当计零分。”
  顾悄眼前一黑,夫子显然是在借机敲打他。
  他缩了缩棉衣下的手,不知六十下重板子打完,他小命还在不在。
  顾影偬看不懂其中门道,只知目的达到,赶忙又装起好人。他看似求情,却在煽风,“夫子,顾……顾叔公今日新来,这掌罚能不能算了?”
  他顿了顿,一副小可怜模样,“我不忍见叔公小小年纪,就以旁门左道蒙蔽师长,这才告发,若害叔公挨打,我怕……我怕家里跟顾阁老交代不过去。”
  顾悄这才正眼看了一回这个侄孙。
  原身与顾影偬,除了宗族祭祖之类的场合上碰过几面,全无交集。
  顾准这一房也没得罪过大房,他实在不能理解,顾影偬十二三岁的年纪,怎么就如此心机,无端构陷。
  锦衣华服、漂亮皮囊下,却装着一副险恶心肠。
  旧时世家,果真多出名士,也养不少小人。
  秦老夫子闻言,只斜睨顾影偬一眼,一个眼神就成功将他镇住。
  他淡淡道,“是以,今日顾琰之赏罚相抵,无功无过。汝当日夜加勉,以求精进,可知?”
  顾悄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吱吱吱。”
  紧接着,他点到顾影偬,“子繁,你可知,今日你有三过。”
  老夫子须眉间不见分毫厉色,却让少年瞬间煞白了小脸。
  “过一,族长一脉,不能谨记本分做宗族表率,丢了长房威严和脸面。”
  “过二,才学不够,不能虚心潜学,只一味搬弄,暴露内里无知。”
  “过三,贸然挑事,不探对手深浅,反倒自取其辱。”
  “这三过,你可服?”
  隐秘的心思被毫不留情挑开,顾影偬越听,瑟缩得越厉害。他漂亮的眼里一片惶恐,慌乱摇着头,应答声也如蚊哼,“弟子……服。”
  老夫子不满,戒尺一挥,敲得桌子山响,又问一遍,“竖子服不服?”
  顾影偬吓得一抖,再不敢拿矫。他白着脸硬逼自己抬头挺胸,大声应道,“弟子服。”
  秦老夫子点头,“顾氏族训第十三条,禁攀咬污蔑同族,若犯领鞭十,祠堂禁闭三日。念你年幼不知事,这罚便减半由你父亲顾云恩代领,你禁学一日半,在家与你父亲分忧吧。”
  顾影偬瞪大双眼,憋了半天的泪终于滚落,他带着哭腔求饶,“夫子,弟子错了……”
  奈何秦老夫子铁血心肠,并不怜惜。
  他环顾整个堂上,犀利的目光看得所有人心虚垂头,“今日小惩大戒,以儆效尤,是为奉告顾氏诸子弟,当时时谨记祖训,敦亲睦族,守望相助,莫要自坠家风。”
  那声音振聋发聩,敲得所有人心上一紧。
  显然,今日种种,这位老夫子都看在眼中,不是不管,时候未到而已。
  荣登今日幼儿园,一群鹌鹑里唯一没挨打的小公鸡,顾悄不意外又成了众矢之的。
  散学后,顾悄收拾着用具,听同窗悄声非议。
  “那个草包怎么可能盏茶时间默出五百余字?”
  “肯定是作弊了,明天咱们好好盯着,抓到真凭实据再替子繁讨个公道!”
  子繁,便是顾影偬小字。
  下学后,他脸色青白、不发一语匆忙离开,可心疼坏了一应小同窗。
  顾云庭更是朝着顾悄亮出拳头,警告日后有他好看!
  顾悄懒得花功夫分辩,这群小鬼反倒以为他心虚,声讨得更起劲。
  “自己无能,就不要妄自揣度他人!琰之父兄那般厉害,耳濡目染会的也比你们多!一群小人,学那妇人嚼舌根,不过是眼红见不得别人好!”
  一道呵斥打破了众人围歼。
  同窗一看,来人却是内舍另个不学好的浑不吝,赶忙三三两两低头作鸟兽散了。
  第4章
  “真狗腿,原家可真是家败了,脸也不要了,什么奉承话都说得出口。”
  “听说执塾不准备收他了,丧家之犬,巴结这个废柴有什么用。”
  小同学们走就走,还非得留几句小话,膈应下来人。
  替顾悄出头的少年,浓眉大眼、方面重颐,长得挺俊,还是个憨厚直性子。
  顾悄很快对上号,他叫原疏,原身好兄弟。
  原家与顾家世代姻亲,可惜原家日益落败,到原疏这一代,连嫡女也只能嫁到顾家做个续弦。
  为了帮衬家里,她顶着各色眼神,坚持带着弟弟到顾家蹭住蹭学。
  顾家小辈,大多看不起这行径。
  原疏本人也不大争气,到顾家只一味抱大腿拉关系,并不怎么在学问上下功夫,恰好斗蛐蛐盘鸟对上了顾悄脾味,两人干脆玩到了一块儿。
  年前,为了讨好顾悄,原疏做局宴请,没成想遇到知州公子找茬,两边打了起来,原身受了场无妄之灾,床上躺了半月不算,到头还丢了性命。
  当然,旁人不知原身命没了这事儿。
  是以,原疏虽挨了训斥,却也还在顾家厮混着。只不过,他心里愧疚,这不才得信,下了学就立马过来蹲人。
  十七八岁的少年,十分要脸,道歉的话说不出口,扭扭捏捏递过来一封无名信,工工整整洋洋洒洒写满道歉话。字倒是跟人有几分神似,都方方正正,一板一眼。
  顾悄看完,随手将信撕了,笑道,“我这不是好了吗?何况,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原疏更扭捏了,“他们背后都在传,传我拿你当枪使,你知道的,我没有。”
  顾悄闻言,抬眸浅笑,漂亮的桃花眼定定望进原疏眼中。
  雪天阴冷,天色近晚,顾悄雪白的脸,陷在同样雪白的狐狸毛领子间,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
  原疏原不心虚,可目光碰到顾悄冻出薄红的鼻尖两腮,却无端不自在起来,别扭地移开了眼。
  顾悄好赖是个老师,阅人无数,见原疏这番情态,就知这人表面往来逢迎,一副很会的样子,其实内里就是个中二少年,一派赤忱,是个可结交之人。
  人生地不熟的顾劳斯也不啰嗦,逮着一个是一个,“我今日才来学里,引路小厮这时却不见踪影,你带我认认地方?”
  原疏欣然同意,并十分上道地替顾悄引路,带着他将三舍、藏书阁以及后山主要的几处习所熟悉了一遍,也大致向他介绍了一番学里的夫子和同窗。
  两人从后山往前院折返时,四下无人,顾悄终于问出心中疑惑,“我今日才进族学,怎地感觉处处被针对?最离谱的是,我在家中也读过些书,怎么就到了外舍?”
  原疏抓抓头,瞅着顾悄一脸郁闷,没好意思告诉他真相。
  顾悄来学前,他那儿奴老父顾准,就亲自来说过情,说幺子性子贪玩,身子骨差,学不了几日就得回家,恳请执塾并几位夫子担待些,莫与他较真,任他胡闹玩几日就好。
  正巧当时有几位上舍学子在执塾跟前聆训,这番话转背就传遍了全族。
  老辈哀叹顾准慈父多败儿,小辈们却十分艳羡。
  这艳羡在得知顾悄半点本事没有却好处占尽时,慢慢发酵成了妒忌。
  实话肯定是不能说的,于是原疏避重就轻,诹了个由头,“族学管教一贯从严,但凡进学子弟,不分年纪、出身,都得从头学起。”
  “那不是耽误功夫吗?我都十六了,幼学磨蹭几年,院试再几年,还不成了个老秀才?”
  原疏闻言,有些失落,“琰之是决意要好好读书了吗?”
  “怎么,我读书你不高兴?”顾悄奇道。
  原疏连忙摇头,“怎么会呢?我只是感叹,你若进学,我还是个纨绔,以后就不是同路人了。”
  顾悄拍了拍原疏侧肩,“那是什么话,想一路就跟我一块读书呗!”
  原疏十分不好意思,“我脑子不开窍,学什么都入眼不入心,你以为我真不想上进啊?”
  他声音渐渐低下去,“原家现在不大好,家里指望我能高中混个京官,可……可上次害你挨打,执塾给我下了通牒,若是旬考三次不及格,就不再收我了。”
  说话间,少年口鼻间的热气凝成白白一层细雾,被冷风一吹散尽。
  “明日便是最后一次旬考。其实,我今天来也是同你道别的。”他有些局促得呵气捂手,故作轻松道,“回去后,我也就指望家里花些钱帛,给我捐一个不入品的小官,在休宁县里消磨一生,生个大胖小子再重振家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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