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这是睡了多久了?演到哪了?
  熟悉的曲调响起,他盯着画面,没想到看到了久违的一幕。
  女明星正在对镜头深情地唱:“雾月夜抱泣落红!险些破碎了灯钗梦!”
  发声毫无技巧可言,发音短促扁平,这么多年再看一遍,依旧记得当初教她做手时,那手怎么摆都像鸡爪。
  后来还是导演看不过眼,朝他喊:“阿周,这段你来拍,到时候剪上去!”
  那是周静生第一次做替身,原本在台上无限风光的大老倌,辗转异乡,还没来得及重振旗鼓,就被时代的浪潮拍到岸上。
  他的状态已经不复当年,佝偻着背,盯着光影变换间,女明星得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掌声。
  外面寒风萧瑟,白天下过雨,这会正入骨的冷。也许是酒意未散,他摸起台面上的大半瓶烧酒,一口气全灌下肚,身体里渐渐似有火在烧,烧得他想把这层老皮囊都撕开。
  他得做点什么。
  乌云飘来,遮蔽了月色,又被风吹走。
  周静生揣着服装间大门的钥匙,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长年喝酒度日,他的手抖得厉害,钥匙尖在门板上刮擦出好几道划痕,终于开了门,他直奔角落的衣箱。
  日常看人进出收拾,什么位置放哪种戏服,他可算是清楚。连续翻出来好几件宫装,团成一团抱在了怀里,急急忙忙地走去化妆间。
  再次推开门,月色映照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敷着厚厚的白/粉,破旧的头套勒着松弛皮肉,单薄的戏服套在浮肿的身躯上。
  他深吸一口气,像从前跨过虎度门一样,脚迈出门槛,那一瞬间,寒风扑面而来,在他眼里却成了御花园的花雨。
  “力士。”他微微偏头看向右侧虚空,递了手过去。
  那手皲裂粗糙,指甲发黄发厚,可动作却十分好看,指尖轻颤,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像是真有人接住了他的手,“摆驾百花亭罢。”
  更亭外面的花圃破败凋零,周静生踏上去,只觉得每走一步,周遭的景物像活过来一样,春色如许。
  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年,那个闷热的午后,导演喊:“阿周,你过来做替身!”
  这次他没有唯唯诺诺地应承。
  年轻的周静生一把推开了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女明星,昂首挺胸地站在她原本站着的位置,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用毕生所学唱出了最动听的一曲,导演惊得一拍大腿,直呼“不愧是名动广州城的白玉楼!”。
  台下忽然冒出了乌泱泱的观众,全部起立鼓掌,掌声雷动,响彻云霄,从前欺负过他的师兄弟们笑着向他致意,承认他是戏班绝对的台柱。
  画面飞快切换。他没有染上赌瘾,没有在地下赌场输掉尊严。他开始穿笔挺的西装,坐着小汽车穿梭在电视城的路上,路过的人看到他都会窃窃私语,“看,这是台柱!”
  他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听电影厂老板讲量身定做的剧本。外面大厦的墙上,工人正将他主演的电影海报挂起,人们争相走进大剧院,欣赏明星白玉楼的新戏。
  画面一转,他又在学步,娘站在背光处看他,他跌倒了,但这一次娘没有再转身离开。她温柔地走过来,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阿生乖,不哭了,娘带你去看戏。”
  原来我也可以过好这一生啊。
  周静生仰头,紫荆花树被寒风吹得枝叶摇曳,他竟一点都不觉得冷,身体里有团火在烧。
  好暖啊。
  他醉了,脚下的步伐开始凌乱,分不清是戏里的醉还是刚才那半瓶烧酒的劲。他扯开了领口,就在这寒风凛冽的草丛里,看那并不存在的满园春色。
  倏地,他站住了。
  眼前一棵洋紫荆被风一吹,落叶飘零,他皱眉,指桑骂槐:“梅树就这德性,不知道勾引谁呢。”
  “圣上怎么还不来呢?……算了,不来就不来吧,我自能取乐——来人,拿酒来!”
  他伸出手,手指虚握着,像是捏着一只精巧的玉杯,然后他将玉杯衔在嘴里,缓缓向后仰去。
  举杯邀明月,独我一人饮。
  第二天道具部同事上班时才发现,门口的看更不见了。
  更亭的门敞开,电视机还亮着,传来晨间新闻的声音:“本港乐坛再掀热潮,歌星张国荣凭大热舞曲《monica》横扫各大颁奖典礼……”
  人们终于在附近的草丛处找到周叔,可是他已经冻死了,尸体穿着不知道哪里偷来的戏服,一张脸画得又红又白,如若不是走近了看,根本没人能将那个不起眼的阿叔和异装癖联系起来。
  这件事也成为了电视台茶余饭后的一则笑谈,后来因为太过诡异,管理层还特地让人来做了法事。
  “cut——good take!”
  “今天辛苦大家了!”
  李修年用手拢着嘴,朝工作人员喊道。
  骆应雯回过神来,被人搀扶着起身,候在一旁的陈舜球连忙拿了保温杯朝他走过去。
  大夏天拍摄冬天的戏份,摄影棚内冷气温度开得极低,还是需要喝点热的。
  骆应雯接过拧开盖子,熟悉的姜茶味飘出来,怀疑陈舜球只是想看自己喝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干脆调侃道:“ball哥,maria再这么煮下去,迟早被鸿福堂挖走。”
  陈舜球没理他,自顾自说着:“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你请个助理?”
  骆应雯从保温杯里抬起头,皱了皱眉:“暂时不用吧,现在的情况这么复杂,多个人只会不方便。”
  陈舜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说的“不方便”是指家里那位。
  他点了点头:“也是,那喝完我送你回家。”
  本田停在了美孚新邨外面,骆应雯像从前每次下班那样朝经理人道别,听对方嘱咐明天的工作安排,“call几开工”、“记得敷面膜”,反手关上车门,扬了扬手走进屋苑商场。
  见陈舜球走了,他站在入口处,深呼吸了一口气。
  刚刚入戏的余韵还在。
  此刻站在人来人往的路边,海味铺养的猫在舔老板泡海参的水,烧腊铺发出督督督的斩料声,牙科诊所的门开了,走出来的就诊者捂着腮边嘶嘶地吸气……那些微末的城市噪声,渐渐将他拉回现实里。
  电话响了。
  “你几点到家呀?”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
  骆应雯脸上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笑容:“我到楼下了。”
  “哦,那你经过便利店的时候买几个布丁?家里的吃完了。”
  他拿着手机,一边应话一边往便利店走去。
  家楼下的便利店依旧是好几年不不不不不不
  那个工读生在收银,只是换了发型,由土味四眼仔变成了爆炸头四眼仔,硕大的脑袋埋在收银台前温书,书也从厚厚的基础课英文教材,变成了只剩历年试题和订书针装起来的讲义。
  骆应雯走进小小的店面,站在冷柜前查看,终于找到阮仲嘉点名要的布丁。
  “你要鸡蛋味还是牛奶味?我看标签上写牛奶味第二件半价呢。”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认真思考,停顿了几秒才说:“我觉得鸡蛋味的好吃,不过既然半价,就拿四个吧,两个鸡蛋两个牛奶。”
  骆应雯瞄了眼收银台旁边的购物篮,推开移门,伸手拿了四个布丁。
  “等等!……还是要八个吧,”电话里的人突然改口,“我看广告新出了黑糖奶茶,你喝吗?一人一瓶?……哎呀算了,反正你看着买吧。”
  骆应雯嘴边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他就知道,这个人永远做不出选择。
  “知道了,全部都买吧。”
  他将手机夹在耳边,两手捞了一堆布丁,又顺手拿了两瓶奶茶,走到收银台埋单。
  爆炸头小哥抬头扫码,见怪不怪地看了大明星一眼,机械地问:“有储分卡吗?”
  两个人也没有挂线的迹象,即使不说话的时候,就这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也让人觉得心安。
  等候结账的间隙,骆应雯拿了蓝牙耳机戴上,腾出手来付钱,好继续聊电话。
  “今天在家都做了什么?”
  阮仲嘉好像在忙,反应了好几秒才说:“改论文,教授说我写得太悲观了。”
  骆应雯脑里回忆起无意中走过时,扫到电脑荧幕上的论文题目,点了点头:“可能你放太多实地调查的个人情绪进去了。”
  他拿了准备好的环保袋出来,拍八达通结账,然后将货品全部扫进去,脚步轻快地走出店门,又转身去了附近烧腊铺取预订的食物。
  进家门的时候,刚刚把铁闸拉上,阮仲嘉就踢着拖鞋跑到他面前。
  “今天怎么这么早?”
  骆应雯看了看他,脸上气色不错。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再放下东西去换鞋。
  虽然演完了电影的结尾,但拍摄从来都不是顺着剧情来的,很多时候会根据主演状态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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