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地上的身影颤了颤,似乎用了不少力气才勉强撑起一只手想要起来。
  “你去,去叫医生来,”阮英华低声唤他,“给他看看吧……我总觉得他痛得厉害,脸都青了。”
  第96章
  这种感觉很奇妙。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正躺着一个与自己纠缠不清的男人。
  家庭医生诊断结果并不复杂: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情绪激动和外力撞击引发的急性胃痉挛。
  听到“外力撞击”几个字,阮仲嘉下意识避开了医生的视线。他盯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刚刚推开骆应雯时的触感。
  明明没怎么用力,这人怎么就虚弱成这样了?
  莲姐送走了医生,轻轻带上房门。卧室里就剩下他和昏睡过去的骆应雯。
  床上的人大概是累极了,陷进柔软的羽绒被里,显得格外单薄。他睡得并不安稳,即使是在梦里,眉心也微微蹙着,暖黄的床头灯打在他惨白的脸上,将那份平日里藏得极好的脆弱暴露无遗。
  看着这张脸,他心里那股还没发泄完的怒火像被一盆水兜头浇灭,只剩下黏糊糊的憋闷。
  算了,他想,这笔帐等人醒了再算。
  阮仲嘉站在床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帮他掖了掖被角,手即将抽离的一刻却倏地被抓住,定睛一看,躺着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看来还没完全回过神,本能却先依赖起自己来。
  “别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惊惶。
  阮仲嘉身形一僵,还是不由分说要将手抽回,却在那人近乎呓语的呢喃中停住了动作。
  “……嘉嘉……”
  阮仲嘉心中一震,某种酸涩的情绪还来不及蔓延,床上那人的眼神已经逐渐聚焦。
  待看清面前站着的是脸色复杂的阮仲嘉,骆应雯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像是触电般松开手,甚至顾不得手背上还在输液的针头,挣扎着就要坐起来。
  “我真的没有……”
  “躺好!”
  阮仲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语气虽然凶巴巴的,动作却没敢使劲:“乱动什么!回血了没看到吗!”
  这声低吼终于让骆应雯停止挣扎,他抓着被子边缘,期期艾艾:“我可以解释的。”
  阮仲嘉垂眸看着他:“你说。”
  只是听完骆应雯讲来龙去脉后,他忍不住皱眉。
  “你意思是婆婆隔三差五让你来,只是跟你聊天?”
  骆应雯连忙点头。
  “……怎么可能……除非她发现了什么。”
  “我真的没有跟她说我和你的关系!我发誓!”
  阮仲嘉看着他那副紧张的样子,抿了抿唇,终究没有说出什么下定论的话来,他觉得自己需要和秋姐谈谈。
  见阮仲嘉似乎在想什么,骆应雯试探般开口:“我也不求什么,只是……希望你明天能来看我拍戏,有一场重头戏,如果你能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也觉得这个要求太过贪心。
  阮仲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帮他调暗了床头灯,转身走出了房间。
  直到门锁咔哒一声合上,黑暗里,骆应雯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轰隆——
  远方响起一声惊雷。
  “他跟师傅说想唱乾旦!他要演女人!”
  “不是吧,真的?”其中一个男孩用力掰过周静生被钳制住的头,拍了拍他的脸,“你就那么想做女人?”
  “听说他娘就是荔湾的艇户,如果不是被卖到这里,早就去做皮肉营生了!”
  这句话一出来,男孩们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戏班的男孩已经不满足于指使周静生干粗活。
  眼看着他出落得越发俏丽,开始用些大人们那里模仿来的污言秽语侮辱他取乐。
  他的脸被四五只乱摸的手揉得通红,那些长满茧子的指头恣意地掐着他的皮肤,有东西猛地怼到眼前,他下意识闭上眼,只觉得脸上一凉,一抹一捺,是刷子!
  “想唱,现在就给哥几个唱一遍听听。”
  周静生睁开眼,其中一个男孩正端着上妆用的颜料往他脸上怼,吓得他不断挣扎。
  啪——
  巴掌劈头盖脸地往他脸上招呼。
  “谁让你动的!来个人把他摁住!”
  又有几只手将他按在地上,刷子重重地招呼在他脸上,因为挣扎,斑驳不堪,脖子上,头发上,连睫毛也沾上了颜彩。
  又有人出主意道:“还要上胭脂!他演女的!”
  “把他弄外面换衣服!”
  少年们如恶鬼一般,七手八脚将周静生拖到屋外。
  那是一件不知道放了多少年,已经残破不堪的大红女蟒。
  周静生的外衣被人扒下来丢到地上,然后粗暴地给他套上这件霉烂发臭的旧戏服。
  “看看,这就叫人模狗样!”
  为首的少年一脚踹在周静生膝弯处,周静生顺势跪倒在地,那一下踢得实在,膝盖骨撞上地砖发出闷响。
  周围是放肆的笑声。
  “喂,周静生,你不是想唱旦吗?现在给你机会了,唱啊!”
  有人抓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镜头推近。
  监视器里,骆应雯的脸被涂得乱七八糟,脸颊正中还有两团红色的胭脂,唇上的油彩晕开来,下颌处白一块,红一块。
  像个放在坟地上的纸扎公仔,滑稽又诡异。
  工作人员小声在电波中交流:
  “雷声再多加几下,b组那边反光板收一收,洒水车stand by.”
  “收到。”
  阮仲嘉站在林孝贤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垂在身侧的手随着剧情的推进逐渐握紧。
  按照剧本,此刻周静生因为拒绝开口,被人推搡殴打,然后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压抑地哭泣。
  可是骆应雯没有哭。
  头发被人揪着,他就梗着脖子,一语不发。
  片场安静得可怕,演员们都在等骆应雯的动作提示接戏。
  有个机灵的演员开口:“哑了?唱啊!不唱老子打死你!”
  跪着那人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大红戏服下瘦得脱相的背脊诡异地凸起,然后他屈起一边膝盖,使劲站起来。
  “还想跑是吧!”
  “继续打!”
  不知是谁开的头,混乱的狂欢一旦有人摇旗呐喊,势必会演变成一场无底线的暴行。
  远方阵阵滚雷声。
  男孩们再次将他推倒,往他的胸、腿、背上乱踹,踢得他挣扎着打滚。
  慌乱间,周静生只能死死抱着头,只有脸保存完好,才能有机会上台。
  ……上台。
  ……对,他要站在台上!
  明明顶着一张被画毁了的大花脸,明明穿着不合身又破烂的女装,可当他直起腰奋力将围攻自己的人推开那一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硬生生逼得周围几个年轻的群演后退了半步。
  嘀。
  嘀。
  嘀嗒。
  嘀嗒嘀嗒。
  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骆应雯只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指尖蹭下一道白痕。
  天色阴翳,雨势渐长,被强行涂白的脸此刻让他看起来像一尊伪装神佛的邪祟。
  摄影师老练,手持摄像机摇近,近距离捕捉那扇挂着雨珠的,浸满白漆的睫毛。
  微微晃动的镜头仿佛要将周静生的呼吸和脉搏统统传递给观众。
  毫无预兆地,他仰起头,用嘶哑的念白劈开了雨幕。
  “命虽同纸薄——”
  骆应雯踉跄着前行,眼神却亮得吓人,随着那句念白,他颤抖着指尖抚上自己斑驳的脸,又猛地指向这荒诞的人间。
  “身肯逐漂蓬。”
  这一声笑得凄厉,周围的施暴者被他突如其来的癫狂震慑,竟然无人敢动。
  就在这滂沱雨声中,骆应雯却像入了魔,忽地开始清唱。
  没有人预料到他的表演会脱离剧本,更没人料到那把醇厚的男中音能生生撕裂成尖厉的子喉。
  荒腔走板,细听之下,却又痛得合情合理。
  “方才听你念诗篇,我感怀身世,不觉暗自凄然……那风——”
  阮仲嘉的眼不知不觉间越瞪越大,呼吸几乎被这一句攫住。
  “——筝!”
  他唱上去了。阮仲嘉只觉眼眶一热。
  一定不是这样的,一定不是。他这么说服自己。
  “可叹佢摆布由人,尽操在人家手中线——”
  最后一声像是拼尽全力,要将这倾盆雨幕撕个粉碎。
  他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将脸上可怖的妆容冲刷殆尽,红白油彩顺着下颌流淌,像血,又像泪。
  “前路茫茫……线断便随风漂泊……一似我无告,倩谁怜。”
  沙哑的声线逐渐低下去,像是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骆应雯身形一晃,却没有狼狈倒下,而是顺势拧腰,缓缓地、凄绝地旋落在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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