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他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学生:“不会的。如果没有西九这种级数的项目吸引国际目光,将市场的饼做大,香港只会继续深陷在文化沙漠这个死循环里。
“我们现在做的是在引水灌溉,大树固然喝得多,但漏出来的水,也足够滋润下面的灌木。
“没有金字塔的塔尖,底座就只剩一堆散沙。我们是在建立标准。只有观众被西九的宣传吸引入场,勾起他们对传统文化的兴趣,整个市场的需求才会增加,这不叫压榨,这是领航。”
这番赤裸的说话让阮仲嘉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组成剥削的一部分,大树底下,其实寸草不生。
长洲岛那台戏散场后,戏棚后还亮着临时拉起来的照明设备,演员们换下戏服,只穿了里衣,顶着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在灯泡下笑着聊天。
那一副副生动的脸孔近看,衰老松弛,皱纹在厚实粉底上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更加唏嘘。
逼仄的客厅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头顶的吊扇呼呼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阮仲嘉看着眼前这间堆满了杂物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公屋,看着梁文熙那双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身上那件上万的白t恤像针毡一样刺人。
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眼,阮仲嘉头一次露出彷徨的眼神,他看了看梁文熙,又看了看全叔,渐渐觉得无地自容。
梁文熙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转移话题,幸好这时候梁妈妈从厨房出来,朝客厅喊了一声:“开饭啦!快去洗手,阿熙来帮忙分碗!”
这一声打破了僵局,三个人连忙站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门口处传来响动,梁爸爸拉开铁闸进屋,声音洪亮:“我回来了——妈妈,琛记烧鹅新鲜出炉,我排队买了一只!”
幸好还有热腾腾的烟火气,让阮仲嘉可以缓一缓。
但这顿饭注定吃得滋味复杂。
离开的时候,阮仲嘉特地在走廊驻足,朝对面梁丽思家看了看。
那里大门紧闭,漆黑一片,连一丝门缝漏出来的光都没有,像是有什么,无声无息地灭了。
【作者有话说】
blues:这里指蓝调音乐
第93章
“嘉哥。”
梁丽思刚跨出电梯,手里还拎着个泛着油光的红色胶袋,透明饭盒隐约可见里面盛着烧肉和白切鸡,看样子是喜宴上的剩菜。
阮仲嘉见到她也是一愣,自己正站在人家家门口发呆,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他正对着那扇紧闭的门伤春悲秋,一会脑补梁丽思家里是不是穷得连公屋都租不起了,要去住劏房;一会又想,难道她有个烂赌的爸、打通宵麻将的妈,身上背着还不完的债,所谓的姐夫的公司,其实是个夜总会。
直到眼前出现正正常常的梁丽思,才让他恍然惊觉自己想象力有多丰富。
为了掩饰刚才的胡思乱想,也为了维持自己一直以来的老板威严,他故作高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梁丽思显然被他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唬住了,连忙翻出侧挎小包里的钥匙问他,要不要进来坐坐。
公屋的格局大同小异,梁丽思家跟梁文熙家也差不了多少,只是看起来没那么拥挤。
阮仲嘉被安置在沙发上,然后看着梁丽思把剩菜放进雪柜,又踢踢踏踏地走进厨房烧水。
“家里没人吗?”他环视了一圈,电视墙上挂着温馨的全家福。
“爸爸妈妈上深圳玩两天,饮早茶按摩去了,”梁丽思的声音伴着水壶的呜呜声传来,“我刚刚去喝同学的喜酒,顺便打包了点回来做明天的午饭。”
说话间,她已经端了茶壶和杯子出来,给阮仲嘉斟了一杯。
想也知道阮仲嘉今天会在这里出现,跟自己那封辞职信脱不了干系。梁丽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静地等他开口。
“我听说……你是因为我才会辞职的,对吗?”
梁丽思笑了:“梁文熙告诉你的吗?”
阮仲嘉想了一会儿,还是慎重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不全是吧,”梁丽思叹了口气,“嘉哥,我明年就要24了,看着不大,但在这一行里面,我已经耗了好多年。”
“小时候因为全叔的点拨,我才会尝试着去学唱戏,当时的师傅也说我很有天赋,经人介绍,才辗转去了新希。
“新希是很多年轻演员的梦想,能在这里度过这几年的时光,对我来说是一段很珍贵的回忆。
“我原本想着,等青霞姐退休了,怎么样也应该轮到我担正了吧,只是没想到你会忽然回来。”
梁丽思抬眸看他,比起嫉妒,她眼里的情绪更像是羡慕。
“你回来担正,我也是心服口服的。”她说得真心实意,眼神坦荡,“本来新希就是你家的,你爱怎么样都是理所应当,再加上,你的出现让我明白了,在天赋面前,努力确实不值一提。”
“然后随着演出的机会增多,更让人沮丧的事情出现了。即使我们已经分组表演,你的光芒依然让我觉得……会不会我再怎么努力,也只不过是别人的陪衬?又或者,一直以来都是我太天真,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原本就是这样的。”
她话里的信息太多,甚至超过了粤剧这个行当本身,触及了某些传统理念里不能逾越的鸿沟。
茶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去,阮仲嘉沉默了很久。
他想跟梁丽思说“既然进了新希,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都可以一起想想办法”,又或者是“留下来,我可以给你涨薪”。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说辞如此苍白无力。
在一个追求梦想却被现实击碎的人面前,金钱也许是最廉价的安慰。
“对不起。”阮仲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原本想着,只要新希火了,大家都会被看见……可是我没有考虑到原来舞台就只有那么大。”
这下梁丽思反而局促起来,连忙摆手:“嘉哥,我没想过让你道歉,是我自己退缩了。我不像梁文熙,是从红裤子*练起来的,他没有退路,可是我有。也许我所谓的梦想,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
“我真的没有怪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不管是新希还是整个行业的现状,大家都有眼看的。说实话,我很佩服你,如果我是你,说不定就像平时八卦周刊那些富二代一样,只管吃喝玩乐了。”
“丽思,”阮仲嘉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直视着她,透着一股少有的执拗,“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你是新希最有前途的花旦,如果连你都留不住,我这个负责人不做也罢。”
因着阮仲嘉好几天忙于处理剧团事务,连续缺席了剧组的指导工作,没人能让骆应雯分心,他反倒陷入了一种近乎自虐的沉浸状态。
正在拍摄的场口,是周静生被老师傅发现唱戏天赋之前,在戏班里面被师兄欺负的戏份。
根据剧本设定,少年时的周静生已经显露出了女孩子一样的天性,但他不会藏,也不知道要藏,任由自己这种柔和恬静的特质出现在一个混迹于男人堆里的细瘦少年身上。
这种异类,自然就沦为了戏班里面最底层的存在。
师兄们搓磨他,欺负他。别的男孩子猴一样活得粗糙,只有他细皮嫩肉的,又天生爱洁。
不合群本身就是原罪,于是他们逼迫他倒尿壶、洗马桶,浆洗大通铺里所有人的衣裳被褥,数九寒冬湿冷的天气里,手上长满了冻疮。
骆应雯饰演这个角色的时间跨度极大。
尽管他已经为了角色特地减磅,整个人都瘦脱了相,但毕竟身型高大,骨架摆在那里。为了让他演出少年周静生纤细无助的破碎感,林孝贤特地研究过各种刁钻的拍摄角度以及运镜。
这场戏骆应雯首先出现了一个背影。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大通铺旁边,又大又深的木桶上。
师兄们已经起床换衣服,扎好裤腿说说笑笑出门练功,颜色晦暗的镜头角落里,周静生掀起了木桶盖子,前面排队迈出房门的男孩子随即掐着脖子做出呕吐的动作。
木桶里是大家晚上起夜时撒的尿。
周静生没有任何反应,他背对着镜头,做旧的汗衫洗得单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微微驼着的背上脊骨一节节凸起。
太瘦了,瘦得让人心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这副骨架吹散。
男孩子们散去,屋里剩下周静生一人。
镜头摇近,周静生费力提起那桶几乎满溢的排泄物,他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专注地做着眼前这件事。特写镜头里,随着他吃力的步伐,木桶晃悠,黄色的液体沿着桶壁涌出来,打湿他的鞋面,渗进布料里。
现场很安静,只有机器运作的声音。
林孝贤盯着监视器,攥紧了手里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