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这话可不好接。
幸好没等他应答,阮英华继续说:“后来阿敏如我所愿,‘正正常常’地交往了个大学同学,结婚,生孩子,留在了美国,还真是远走高飞啊……她真狠心!只是没想到最后一次见她,是千里迢迢去给她办后事。”
说到后面,喉间滚过一声沉重的叹息,像一团被岁月压实的空气,缓慢而痛苦地挤离胸腔。
那双眼抬起来望向骆应雯,病重的关系,瞳孔已经没有从前清明,渐渐蒙上一层浊泪。
他想到第一次见面,老人家饶有趣味地问自己:
“是吗,你最喜欢哪一段?”
那眼神里的伶俐,打趣,都没了。
他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明白自己只能默默倾听,因为他说不出任何有资格安慰对方的话。
只是没想到阮英华盯着他好一阵,忽然问:“你是不是瘦了?”
“啊,”骆应雯怔了怔,很快答道,“是的,为了新戏准备,角色比较瘦,要减磅。”
“是那个戏曲家?”
“对。”
“他叫什么?”
“周静生,艺名白玉楼。”
“名字听着就是长得很好的,不过你嘛,”她的眼神已经回复了一贯的淡然,“也还行吧。”
突然挨夸,骆应雯有点不好意思,又觉得她的口吻好笑,“说是参考了仲嘉的经历。”
他说这话,阮英华不由得坐直了点,眉头轻蹙,“原来是这样……倒是说得通了,只是不知道剧本会怎么写。年初林孝贤来找过我几次,我都回绝了,当时就是怕他们略懂点皮毛就开始乱来。这里头太复杂了,一旦琢磨不透,可就辜负了这个人物。”
见骆应雯不解,她问:“你看过仲嘉小时候演出的片段吗?”
骆应雯点头。
“也是,网上有很多。他那时候还没变声,很适合演闺门旦,现在长大了,做正旦也水到渠成,而一个戏曲演员演得好,往往是和他的人生阶段以及心性变化密不可分的——你演的那个周什么,是用仲嘉做参考,他演杨贵妃对吧,一出《贵妃醉酒》,要表现出醉酒之后的娇憨和怨怼,还要身段妩媚而不艳俗……这种戏要收放自如,没有多年功架是撑不住场的,我相信他能演好,可你就未必了。”
老人家重新陷进轮椅里,调侃他:“贵妃醉酒,难在醉。喝得烂醉之后时而娇憨时而怨怼……光是这两个矛盾的特质,就要你琢磨好久了。
“特别是醉后那种,像孩子一样撒娇,又蛮不讲理,多一分怕惹人嫌,少一分又不够味……”
骆应雯忽然心头一跳,不久之前那个夜晚的一切忽然跃入脑海,闹哄哄地闪回,那些抚摸、挑逗、纠缠、喘息,销魂蚀骨的紧致,脸红心跳的低吟……
“我好人做到底,给你点提示吧。杨贵妃因为玄宗失约而心生怨怼,酒精刺激之下将心底的愤懑表露无遗。爱情最折磨人的,是占有欲强烈却又得不到,是拥有又失去,她也曾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现实最终却教会了她,宠爱是最靠不住的。”
说完,她看向骆应雯,惊讶道:“哎哟,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听这个都能脸红啊?”
骆应雯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天气冷,手却感到脸上皮肤发烫,应该是因为刚刚不合时宜的联想,又想到这是在长辈跟前,更加羞愧,“不是,我……”
“你都快着火了,”阮英华莫名其妙,只好回头去唤站在远处的佣人,让对方拿条湿毛巾过来。
大概是聊得太久,阮英华脸上也难掩倦意,骆应雯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擦了把脸,才将毛巾递还给旁边的佣人,因为不习惯这阵势,还小声道了谢。
“你着凉了?发烧啦?要不要我让人拿块退热贴给你?”阮英华问。
“不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算了,我回家躺躺就好的。”他越想越尴尬,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
“喔,后生仔是这样的,”阮英华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打扮得确实很酷,就是不保暖,“抵冷贪潇湘*。”
骆应雯真是有口难辩:“我不是……”
阮英华摆摆手,“行了,晚点说不定仲嘉要来看我的,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你快滚吧。”
骆应雯一脸黑线:“好的……”
一来二去,倒也习惯了阮英华时不时传自己上门。
最初,他以为老人家又要盘问自己,或者索性甩张支票过来让他离仲嘉远点,结果没想到每次都只是在花园闲聊,有时候拉家常,有时候问他的往事,祖宗十八代,跟查家宅没什么两样。
说给笑脸说不上,摆下马威不至于。
人老了大概越活越回去,虽然捉摸不透,但他毕竟与姨婆相依为命多年,应付老人家绰绰有余,有时候聊着聊着,反倒让他怀念这种滋味。
点亮手机荧幕查看,今天聊了足有三个钟,生怕路上撞到阮仲嘉,到时候又要朝自己发难,他连忙跨上电单车准备走人。
才拧动油门,手机就响了起来,他摘下头盔,看到来电人是麦沛标的时候挑了挑眉。
“keith,”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带着隐隐的颤抖,“准备一下,下个月我们要去柏林了。”
【作者有话说】
抵冷贪潇湘:指为了爱美,宁愿捱冻也不多穿一件衣服,以免显得臃肿难看,比较老派的俚语,现在几乎只有老一辈才会这么说,里面“潇湘”二字是引用娥皇女英的典故,代指美女。
第85章
起初,掌声只是稀疏的几点,像零星的雨拍打着窗玻璃,接着,它们迅速汇聚,成为一阵骤雨,将整个戏院浸泡在嗡鸣的声浪之中。
持续了超过五分钟的掌声,将骆应雯的思绪自手机荧幕里抽离。
就在刚刚,《索命》在柏林影展的展映中心完成了全球首映,而整个放映途中,他和徐栋明就躲在入口处的走道上,忐忑地等候观众的反应。
“去吧。”
身旁的徐栋明朝他露出善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臂。
骆应雯匆匆将早已熄屏的手机塞回口袋里,迎着光走去。
穿过上坡的走道,巨大的电影幕布上是他的脸——映后画面定格在电影最后一场戏,高顺的视线穿过第四面墙,与在座两千多名德国观众对视。
这个长达45秒的长镜头当初只拍了一遍就过了,尽管已经看过剪接好的成片数次,他还是很不习惯以第三视角去看自己的脸,那脸上凝着的悲伤,甚至让他觉得恍惚。
尽管如此,耳畔排山倒海的欢呼和口哨声都足够让他相信,《索命》这次参加特别展映单元已经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导演、监制、编剧等主创起立与观众挥手,一行人见到他和徐栋明,笑着招呼他们过去。
看着主创团队发自内心的笑容,骆应雯不得不想到初来柏林的头两天,整个团队都默契地陷入了紧绷的状态:从一开始到埗后倒时差,到定妆、商量红毯站位、确定发言稿,之后统一问答环节口径,再到准备应对媒体提问……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最要命的是落地柏林当日迎来了大雪,骤降的温度将所有人的紧张推到顶点。
睡得浅,时间却像水流过指缝,因为休息得不好,他必须每天吃一粒必理痛。
这是今年以来柏林下得最久的一场雪。直到放映结束,人群散去,会场外还站着不少因交通挤塞而滞留等车的观众。
为了庆祝,他们临时决定移师附近的一家餐馆。
这次参展的团队有十来个人,除了核心主创,还有翻译以及电影投资方人员,专门负责映后与片商周旋。
一行人往餐馆走,正是兴奋的时候,人人脸上容光焕发,寒风夹杂着雪粒刮过,根本不觉得冷,说着笑着,呼出一团团白烟。
“不能放松啊,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卖片,接下来才是定乾坤的时候呢。”
麦沛标走在前头,说话时声音亢奋,“早知道给keith申报个最佳男主角好了,你们都看见了今天观众怎么说的,er ist so charmant! er ist so charmant!(他真是太迷人了!)”
大伙被他的港式德语发音逗得前仰后合,骆应雯却尴尬地望向徐栋明。
后者倒是心无芥蒂,甚至哈哈大笑,嚷嚷道:“导演你好偏心啊,我就不行吗?!”
“你当然行,但人家keith是小鲜肉,你是老腊肉了。”麦沛标打趣,众人笑声更盛。
餐馆内温暖如春,大家纷纷脱下外衣坐定。
灯光昏黄,吃过第一轮,酒意和兴奋感在众人脸上燃烧,纷纷交流起今天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剧组的感想,资方人员低声讨论着后面部署,麦沛标拉着编剧灌酒,说是要谢对方不辞辛劳一遍又一遍放任自己改稿。
有几个工作人员来向骆应雯敬酒,他应对这种场合一贯游刃有余,先将赞美悉数收下,然后根据来者逐一回应,语气真诚,人人都被他夸得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