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论是哪种情况,拍摄者的手倒是很稳,颤抖的,是他自己的手。
身侧安恬睡颜依旧,鼻梁挺而直,往日阮仲嘉总会伸出手指来回摩挲几下,此时此刻,一切忽然陌生起来。
他麻木地翻开相册,找到那则影片的完整版,手指往上一扫,清清楚楚地显示参数信息。
日期,设备,像素,以及地图显示拍摄于戏曲中心。
是使用这部手机拍摄的,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
浑身血液似乎在倒流,然后时间也在急速后退,后退,回到那一天。
外婆家新年插的桃花下,有个男人伸手递给自己散落的利是封,上面还用描金覆文写着吉祥词,他双眼不笑时含情,看自己又添了几分善意,仿佛那是什么喜剧电影的初遇。
他感觉到周遭一切正在化成碎片。
有人处心积累搭起来的华美影棚轰然倒塌,原来不过是绿幕,断壁残垣矗立其中,有种可笑的认真。
乌托邦轰的一下灰飞烟灭了,只留他抓着骆应雯的手机,呆呆地钉在废墟里。
【作者有话说】
烟花会谢,笙歌会停:出自歌曲《倾城》
帝女花相关:
一剑系唔死得架,望你再加一剑,免我痛成咁惨:一剑是死不了的,望你再加一剑,别让我痛得那么凄惨(「口架」字无法显示,只能用「架」代替)
你若不能挥剑成全,真系枉费你一生咁疼爱我:你若不能挥剑成全,真的枉费你一生这么疼爱我
这两句粤语是唐涤生创作粤剧《帝女花》原文,所以直接用在文中,不作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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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破百收,给大家磕个头m__ __m
第68章
阮仲嘉走了。
身上还穿着丝质睡衣,也不想翻箱倒柜地找袜子,光着脚套上那双牛仔蓝衬边的lv trainer,有点好笑,但他笑不出来,拿了手机背着包,反手关上了门。
不像港岛那种超级大斜路,半夜三更走到指定上车点都要出一身汗,这边出了大堂外面就是巴士站,再往左是地铁入口,偶尔还会有夜归人驶过,生活便利。
电梯下行的时候阮仲嘉在软件上叫了车。
夏夜闷热,离开冷气房,他反而觉得更冷了,人像块丢进马桶的干冰,寒意自身体深处不断往外沁。
胃里翻江倒海一样,走了几步,实在难受,他只好蹲在马路边缓一缓。
机械地上了uber,抵达公寓楼下机械地下车,然后回家,扬开被子,躺下。
卧室只有两片窗帘之间的窄缝透光,斜斜地横在被子上,像是要把他劈成两半。
好冷。
他将自己蜷成一坨,像是贝壳里瑟缩的软肉,瞪着眼直到天亮。
手机闹铃响了,凝固了一夜的大脑开始运作,今天要先去医院看一下外婆的情况,然后回剧团处理日常事务,包括日复一日的练功、排练,下午还有一个记者会,是东九龙文化中心配合新一年施政报告出炉的演艺计划发布会。
打开蚌壳,阮仲嘉起身刷牙洗脸,换上得体正装,将自己装扮成一颗必须闪闪发光的珍珠。
自从外婆住院,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大人,发型抓好,服饰搭配比从前稳重,不再穿着宽松的卫衣和短裤波鞋,不能露出膝盖。
司机准时抵达楼下,先将他送到医院,与医生沟通过数日后的治疗事宜,再和外婆聊几句,被对方赶去上班,一切像是精密运作的程序,然后推开剧团正门,迎接前台的亲切问候,这时候罗秘书会送早餐进来,连同要他查阅的文件一并递至台头。
“记者会下午三点半准时开始,三点就要抵达丽晶酒店。”
阮仲嘉点头,默默打开透明塑胶盒,嫩绿的菠菜叶子上面躺着两颗光洁的水煮蛋,平时三两口就能吃完的东西,忽然就觉得难以下咽。
重新将盖子合上,他若无其事地说:“给我一份实验剧场的座位表,调试走位的时候感觉楼座有遮挡,我研究一下……还有问问青松那边改好剧本没有,都第三版了。”
罗秘书应好,继续交代余下事项,阮仲嘉一边应着,一边抓紧时间喝光咖啡,起身擦嘴,“我先去镜房。”
麻木,但是反胃。
如果让阮仲嘉回想从昨晚到现在的一切,他会这么定义自己的状态。
骆应雯还没有联系过自己,不过就昨晚的情况来看,对方估计已经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毕竟他看完影片之后并没有退出,只要解锁手机,就能看到最后一帧画面。
太多事情需要自己去办,他没有时间思考。
天色阴翳,乌云压顶,七人车驶入酒店地库,阮仲嘉收回扒开窗帘的手。
摸了摸胃,总觉得闷得慌,像有什么勒着肚子,才揉了几下,车门打开,有工作人员上前请自己下车,身后跟着罗秘书还有助理,一行人被迎进贵宾室。
引路的工作人员推开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那些新闻上偶尔可以见到的面孔在贵宾室内寒暄,依稀可以听到零碎话语,都围绕文化事务开展。
有人见他来,连忙过来打招呼。
“阮老板!”
是之前《梁祝·蝶梦》演出后来后台探访过的立法会议员,资深票友,也是此次东九文化活动的委员会成员,被这人的话吸引,又有人来寒暄,不少是为了问候外婆的情况。
“婆婆身体挺好的,多谢大家关心,老人家难免有点小毛病,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阮仲嘉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微笑应对。
“那就好。”大伙也应着。
话题就回到记者会本身。
与会者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除了东九文化事务管理局的董事局成员,还有附属公司的管理层人员,放眼望去,只有阮仲嘉年纪最小,强撑着新希的名号,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格格不入。
随着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不仅胃里难受,胸口也觉得气闷,偏偏他面生,陆续有人上前。
有暗中观察的,也有旁敲侧击的,总之与平日来往的公子哥不一样。政客心眼多,一句话好几重意思,着实心累。
深知自己还撑不起场面,他只能尽量不露怯,每次和别人寒暄,都打醒十二分精神。
“仲嘉。”
终于来了个老熟人,阮仲嘉如释重负,看向朝他走来的利伯恒。
利伯恒身兼数职,今日是作为艺发局局长以及东九管理局主席出席并答记者问。
他今天穿了纯黑色西装,内搭白衬衫,领带配合记者会主题颜色戴了条深蓝色的,看起来神采奕奕。
“紧张吗?”
被利伯恒突然这么一问,阮仲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拘谨地笑,“有点,尽量克服。”
“那就好,以后出席这种场合难免,慢慢就会习惯。”利伯恒朝他笑了笑。
倒是阮仲嘉听了这话,心里惊涛骇浪,这次出席记者会是利伯恒邀请,他不由得多想。
政客社交不说废话,他今天已经见识过了,这么看来,难道对方在向自己暗示什么?
利伯恒没再说话,不过依旧站在阮仲嘉身旁,双手垂在身前微微交握,脸上挂着微笑,显得很放松。
阮仲嘉知道他一直保持着观察来往人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有需要应酬的,总是先对方一步开口。
难免不去细想。
利伯恒出身名门,在城中名流政客里面也是被争先奉承的人物,对外却始终温和得体,有坊间揶揄说他连笑容都练定,无论哪家媒体狗仔抓拍,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准地一致。
至于他社交态度让人如沐春风,除了家风优良,想来还有不少是出于为人处世经验的总结。
阮仲嘉专心观察,倒再无暇顾及其他琐事。
记者会准时开始,除了网络直播,稍后还会上架线上影片平台,以便接受市民质询。
阮仲嘉作为其中一名合作团体代表坐在前排,得以近距离观摩学习。
就见以利伯恒为首的数名代表上台落座,开始介绍未来一年以围绕东西两座文化中心为主要活动场所的演艺计划。
大约30分钟的报告宣读完毕,之后就是各个职能部门负责人的问答环节,来参与的都是城中各大媒体,风格不一,有温和的,也有尖锐的,随着记者纷纷举手提问,角度也越发刁钻。
“主席你好,我是星报的记者,想问一下,您刚刚提到希望粤剧作为传统文化瑰宝能继续传承,面对如今公众娱乐方式层出不穷的现状,请问您怎么保证剧场上座率?”
“……有舆论指文化中心此次计划着重扶植部分团体,方便回应一下吗?”
“我是信报的记者,想问一下主席刚刚说的,计划通过固定剧场演出经典剧目推动文旅发展,有没有考虑过这种形式会压榨其他小型或者民间非盈利机构的发展空间?”
“……怎么看待部分产业创新被指过度偶像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