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他再犹豫不决,就太自私了。
  可是他不知道阮英华有没有对阮仲嘉透露什么,这时候说什么都需要谨慎,只好提醒一句:“那你和郑希年的事怎么办?”
  他倒是说到了点上,阮仲嘉混乱的大脑不由得开始将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条分缕析。
  外婆病了,说不定会急切地想看到孙子成家立室,他和郑希年又不可能真结婚,这时候把真相说出来跟引爆炸弹没什么两样。
  一下子就陷入了死局。
  更要命的是现在郑希年怀孕了,势必不能和自己再假装下去,而且庞明耀母亲和自己外婆是闺中密友,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
  骆应雯看他脸色白了又白,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样,现在你婆婆的身体要紧,对了,你怎么还来这边吃饭?”
  “有个本来邀请了她的饭局要我代为出席……”想起餐桌上的种种,阮仲嘉觉得还是不要让男朋友知道比较好,就没再详谈。
  “那你今晚……有什么打算?要不要我陪你回家?”
  阮仲嘉以为他想去自己家过夜,脸上就有点犹豫,“我还是想先去看看婆婆……”
  “好啊,我本来是想路上陪陪你,”骆应雯揉了揉他的头发,拿了手机出来,语气温柔,“哪个医院,我先叫车。”
  “跑马地那边。”
  “喔,我知道了……”骆应雯闻言输入医院名称,手却突然被人按住,他抬头,一脸不解,“怎么了?”
  阮仲嘉说:“我们散步去吧?”
  骆应雯莞尔,又打开地图软件推到他眼下:“走路要两个钟呢。”
  提议者自然是觉得丢脸,手指戳到旁边公共交通工具那一栏,“那我们搭地铁,后面接的绿色标志是什么?”
  “叮叮啊,还是坚尼地城至跑马地线——你果然坚尼地*。”
  “好,”阮仲嘉认真点头,“之后你陪我坐叮叮。”说完也不忘刚刚男朋友揶揄自己的话,捏着他的耳朵又问,“你说谁坚尼地?”
  “我,是我!”
  他们赶到金钟,踏上车厢时司机刚好发车。
  双层电车开得又快又急,爬上陡峭的楼梯时差点被甩出去,还是骆应雯手劲大,一把将阮仲嘉拉住,才不至于滚下去。
  又一个急弯。
  两个人像涉江一样,一个人扶着座椅伸手去拉另一个人,才终于坐下。
  二楼的窗玻璃全部敞开,幸好已经夜深,暑气消散,风穿过车厢,甚至让人觉得平静。
  平日熟悉的街道,一旦视野抬高便陌生起来,五光十色的招牌像沉在水面之下。
  目之所及,只有裸露的建筑外墙,风格各式各样,从开埠之初到现在,包罗万有,是城市褪去白日繁华才会被人窥见的底色。
  所幸二楼只有他们两个乘客,阮仲嘉就大大方方地靠在骆应雯肩膀上,看着窗外放空了目光。
  “婆婆已经病了一段时间了,所以才把我叫回来。”阮仲嘉忽然说。
  “那你最近……会更忙吧?”
  阮仲嘉调整了一下倚着他的角度,叮叮老旧,座位也是怀旧的硬板凳,侧着身坐久了会腰酸,“……嗯。”
  骆应雯的话提醒了自己,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婆婆受不得刺激,而郑希年这档事又迟早瞒不住……
  又想想老人家年纪老迈,连外面的风景也逐渐被眼泪模糊。
  他声音闷闷的:“喂,我问你,火鸡是什么味道的啊?”
  叮叮驶过轨道交界处,车身一晃,枕着的肩膀就微微动了动,肩胛骨磕到耳朵,有点痛。
  隔了好一会,头顶传来骆应雯低沉的声线,夹杂着几分难以明状的落寞:“不记得了,但是肉质很老。”
  “这样啊……”阮仲嘉有点失望。
  “我记得麦兜讲过,火鸡的味道就像尖东海傍的圣诞灯饰,灯影倒映在海里,霸道又旖旎,华丽又温柔。”
  “听着不怎么好吃,是不是烤焦了?”
  骆应雯笑了笑:“还真是。”
  阮仲嘉却说:“我和你的尖东海傍,是苦瓜的味道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分不清是谁极轻地一叹。
  车程很短,他们在终点站下车,紧随下车的人群很快便四散入夜色中,两个人沿着缓坡往山上走,经过路上一处斜凹进去的消防通道出口时,阮仲嘉将人拉了进去。
  “怎么了?”
  骆应雯背光,阴影就投在阮仲嘉身上。
  阮仲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闷闷不乐,于是伸手攀上他后脑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压,快速亲了他一口,因为动作很急,发出吧唧一声。
  晦暗光线中,因为距离拉近,他终于看到对方脸上的莞尔,然后笑意越来越盛。
  骆应雯:“你怎么那么好玩啊。”
  依旧是那种觉得自己很逗的笑,虽然不好意思,但阮仲嘉心情莫名变好。
  “那,我走了啊,你回去快睡。”
  手抚上对方胸口的布料,上上下下摩挲。
  “你再搓,我的胸口要着火了。”
  尽管嘴上这么说,骆应雯的手却捉住了阮仲嘉的,让对方维持住摸着自己胸前的动作,甚至往左移了移,放在心脏上方。
  就像那个午后的海滨车厢里一样。
  骆应雯垂眼看着他。
  你感受到它吗?
  以后你还会记得它因你而跳动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好了,快去吧,你今晚有地方休息吗?”
  阮仲嘉恋恋不舍地收了手,“有啊,套房有床让陪护人睡的。”
  “嗯……那,晚安。”
  “晚安,bye-bye!”
  看着那抹身影渐行渐远,拐了个弯转入医院围墙内,骆应雯甚至抬头张望了一会,见阮仲嘉彻底消失在高处的医院门内,终于收回视线。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好久,才转身折返回车站。
  “怎么又回来了,吃完饭了吗?”
  伍咏秋就坐在套房会客区沙发处,看样子是在处理工作,见阮仲嘉进来,压低了声音问。
  “吃过了,刚刚回来。”
  阮仲嘉走到病床前,看了一眼睡着了的外婆,旁边仪器显示生命体征平稳,稍稍放下心,又走到伍泳秋身旁坐下,问:“医生怎么说?”
  明明不过走开了一会,心里却觉得好像离开了很久,阮仲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目前还是以保守治疗为主,尽量延长生存期,现在要等梅奥那边的医疗建议,预计是先接受化疗,再看看有没有手术机会。”
  “哦……”
  床上的人瘦了一大圈,腕上的翡翠玉镯几乎可以捋到手肘处,因为病着,肤色比以前深,更显苍老。
  他收回目光,“祥和新主席挺厉害的。”
  伍咏秋挑眉:“他今晚说什么了?”
  阮仲嘉抿紧了唇,“我看他的意思,估计不太满意我接手新希之后做的事。”
  “哼,”伍咏秋闻言,撇了撇嘴,“他之前托人来找阮姐说好话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不是我说,这些人思想还停留在以前风光的时候。你不知道,现在行内对你的评价两极分化,食古不化的觉得你作妖作怪,也有真心喜欢这个行当的,夸你有胆色。”
  “秋姐,”阮仲嘉表情真挚,“你看着我长大,自然知道我什么性格,我只是在想办法让新希走进大众视野,这年头,首先要有人讨论,酒香也怕巷子深。”
  “我懂。管他们做什么,该给的面子给足了,你做好你自己的事。”
  伍咏秋伸手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手。
  短暂的沉默。
  茶几上的手机荧幕亮起,伍咏秋拿起解锁,见是新电邮提示,以为是什么工作讯息,连忙点开。
  阮仲嘉怔怔地坐着,手无意义地互绞,夜阑人静,脑里又响起今天医生说的话,忽然旁边伍咏秋声线紧绷,问他:“仲嘉,你没发现自己被人跟踪吗?”
  阮仲嘉只觉得脑里轰的一声,也顾不上问,连忙凑过去。
  就着伍咏秋的手,他看到电邮附件,一共十来张照片,最早可以追溯到自己第一次回新希那天,他和外婆,还有秋姐以及司机,一行人走在新希所在大厦的地下车库路上。
  之后就是自己和骆应雯的各种同框照,包括穿着家常便服出入美孚新邨、自家公寓楼下,都是夜深时分,还有拎着外卖进去的,意味不言而喻。
  最后的一张,是某个雨夜,他们撑着一把伞在路灯下接吻。
  应该是卫道附近,那天撑的是一把便利店透明伞,路灯的光穿透伞面,将两个人的轮廓晕染得很梦幻。骆应雯一只手扶住了他的后脑勺,他微微踮着脚。
  照片意外地拍得好看。
  可是和他一起观看的还有伍咏秋,阮仲嘉只觉得脸上发烫,又羞又愧,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看来早有预谋。”伍咏秋下结论。
  阮仲嘉侧头,只见对方一脸嘲讽,并没有对他的私事置喙,想来人家在圈子里沉浮多年,什么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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