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旁边有人接话:“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毕竟老了,跟不上时代,现在年轻人就爱看编排简单视觉冲击力强的,怪不得人。”
  “其实这些都是小事,”他们这桌一直沉默着的男人突然开口,金丝边眼镜后一双眼看起来温和良善,“只是再怎么样也不应该让太多小曲取代正统的板腔,不然我们干脆去红馆开小曲串烧,再加几个热舞dancer助兴,那样票房就最好了是吧?”
  他说得和气,阮仲嘉却听得额角疼。
  一个个在这里唱念做打,又做红脸又做白脸的,其实都在轮番羞辱自己。
  什么咬字不清,什么用道具偷懒,什么小曲满天飞,都不过是在暗戳戳地批评自己那部《梁祝·蝶梦》的创新。
  要是让这帮人知道《牡丹亭惊梦》用全息投影,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了。
  几十双眼时不时瞟向他,像是在看好戏,尤其是戴金丝眼镜的新任祥和会馆主席,比起前面几个负责开锣,这位段数更高,等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完了,再装模作样点评总结一番,显得自己好风度。
  阮仲嘉搜肠刮肚想要说什么,这边又上菜了,白瓷大汤盘端上来,侍应开始拿起台面上的碗分汤。
  突然闯入的外人像是这场羞辱戏码的高.潮,阮仲嘉猜这群人的嘴肯定不会闭上,甚至会多讲几句。
  “三丝浮皮羹,”邻座假惺惺地端了第一碗汤放到阮仲嘉面前,话里有话,“传统菜式,世侄多吃点。”
  “差点忘了说,”祥和主席脸上浮着笑,“世侄还吃得惯吧?今日在这里宴请同侪,答谢大家对我上任的支持,就怕招待不周。”
  阮仲嘉皮笑肉不笑:“怎么会,各位前辈叔伯这是在抬举我,我资历尚浅,何德何能和大家平起平坐。”
  “那怎么能一样,阮姐也是一穷二白熬上来的,要不是知道她事忙,大伙一起吃顿忆苦思甜饭,讲讲旧史,乐呵乐呵就过去了,就是不知道你对什么话题感兴趣,我能不能接上话。”
  祥和主席看似幽默,“我看要不这样,今年祥和team building去迪士尼乐园怎样?”
  哄堂大笑。
  阮仲嘉气得两肋生痛,倒是旁边舀汤的侍应生手一个不稳,汤勺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众人七嘴八舌,都将注意力放在那名侍应生身上。
  借意上洗手间离场,阮仲嘉挂着僵硬笑容走到隔间,关上门板,仰头逼自己将泪意忍下。
  短短24小时他仿佛经历了一场混乱,先是外婆病倒,接下来自己很快就被牵扯进这鸿门宴。
  难道真是枪打出头鸟,不过是没有按既定的一套去经营剧团,就要被同行排挤。
  连忙拿了手机出来,直接拨打出去。
  嘟——
  嘟——
  嘟——
  ……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低你的电话或者口信。]
  隔间上方铝扣板顶灯摇摇欲坠,红色蓝色电线杂乱外露,接触不良,偶尔就闪上几回。
  这个时候,他最信任的两个人却没法给出答案。
  【作者有话说】
  四功五法:传统戏剧基本功,四功即唱念做打,五法即手眼身法步
  文中组织及相关人士都是虚构,与现实组织完全没有联系,只是为了推动故事情节编造
  最近想通了一些事,九月希望可以更得勤快点
  另外,今天去了戏曲中心看剧,感受更深,有时间将前面相关剧情再丰富点
  第64章
  俗话说山水有相逢,这伙人也不是非要挑今天把话说尽,不过是眼看阮仲嘉做得太出挑,想要打压一下对方,因此饭局到了后面,再也没有提及过类似的话题。
  一顿饭下来,阮仲嘉食不下咽,趁众人举杯劝酒,连忙声称自己有事要忙先行离开。
  晚上九点多的马路边,又不是游客旺区,周围店铺已经开始做打烊的准备。
  阮仲嘉没有让司机来接,拿着电话走出几十米外,在一个拉了半闸的店面前又一次拨打骆应雯的号码。
  嘟——
  嘟——
  嘟——
  ……
  [你好,你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哔”一声之后留低你的电话或者口信。]
  依旧是无法接通的状态,他不由得担心起来,打开通讯软件,看了看早上骆应雯跟自己说这几天都在元朗拍摄,地址比较偏僻,信号也不好,收讯息时断时续。
  阮仲嘉对元朗的印象只有农田和围村,以及小时候有家住元朗的同学说自己骑牛上学而自己真的相信了这种糗事。
  想着想着,也忘了自己刚刚在饭局上受辱,开始认真回想骆应雯跟自己交代的这部新戏。
  好像是一对同在围村长大的死对头,宅男漫画家和士多店老板,二人一次意外穿越到joseph饰演的漫画家创造的世界里。
  特技部分可以在棚内用绿幕,但故事提及两个主角现实生活的部分则要实景拍摄了。
  这几天天气不错,大片农田衬着蓝天白云,最适合一鼓作气将相关镜头全部拍完。
  故事设定贴地,其中一场戏就是骆应雯饰演的年轻士多店老板坐在村口龙眼树下吐槽漫画家发小,主要作用是交代人物关系和故事背景。
  烈日当空,他拿着手持小风扇等下一场拍摄开机。
  距离阮英华登门拜访已经有好几日。
  最开始他还是难以置信,但毕竟要工作,一旦忙碌起来,思绪抽离,就没那么难受了。
  只不过在这种出戏入戏的间隙,他还是会不断想起那夜镜片后面的眼神。
  ——轻视,以及自以为的“洞察”。
  很显然,骆应雯在她眼里已经是一个存心攀附的小人。
  看着不远处绿油油的农田,心底的委屈和难过逐渐冒出来。
  阮英华亲自来下达指令,不容置喙,只需要自己执行。
  他别无选择,混沌的大脑除了记台词,还要挤出空间思考怎么对阮仲嘉开口。
  真的开得了口吗?
  随之涌上来的,是那些两个人一起度过的一个又一个瞬间。
  夜晚的香港,处处万家灯火,这些年习惯了孤身一人,没想到灯火阑珊处,终于有一盏为自己而亮。
  他忽然想起有一晚,阮仲嘉来美孚过夜,两个人完事后躺在床上,突然小腿被人用脚挠了挠,扭头看去,窗外月色照进来,微弱光线中,小男朋友眼睛亮亮的,声线餍足:“好饿啊,我想吃牛腩粉,附近那家潮州的,你去买好不好?”
  “我有这么厉害吗?”
  “……我只是比较能吃啦!”
  他起身穿衣,吃吃地笑,然后回过身来摸了摸对方的发顶,快要反手关门出去时,床上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
  “等一下!细粉!我要细粉!”
  当时自己几乎笑弯了腰。
  洗过澡再换上干净衣裤,带着这种种爽利的愉悦下楼,凌晨一点,他心甘情愿去跑腿。
  只要想象一下阮仲嘉坐在餐桌前大快朵颐的样子,好似推开家门就会有无数幸福的泡泡将他淹没。
  不想让自己继续沉溺,骆应雯拍了拍脸,决定读一下对手戏演员的台词提神。
  “阿力半个月都不出一次门的啦,家门口停着的那辆破旧丰田ae86都积满了灰……”
  太阳毒辣,他举起剧本平视,看起来双眼就没那么累了。
  剧本以外的视野范围,田那边出现了一个白色小点,逐渐变大,直走到他面前,将太阳眼镜摘下,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
  其实也没有很久。
  骆应雯放下剧本,客气地打招呼。
  “好久不见,李制片。”
  李修年摺起太阳眼镜,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的小凳子上:“这两天没什么事,来看看你们剧组拍摄,偷偷师。”
  他坐到自己身边,骆应雯有点不自在,稳住心神道:“是吗,天气热,外景挺难受的。”说完,将手持小风扇打开,递了过去,对方接住,对准自己的脖子一顿吹。
  “现在条件好,还有冷风机呢,我们那时候……”
  李修年好像很喜欢跟自己讲旧时,嗡嗡的风扇声加上蝉鸣,将他的嗓音衬得宁静悠远。
  “抱歉,一不注意就讲了这么久,呵呵,我老了,啰嗦了很多……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总是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骆应雯拿剧本扇了扇,试图驱散这种窒息的感觉,又松了松领口。
  他设想过很多和李修年当面对质的场景,却没想过有一天两个人坐在不到膝盖高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片粟米田,偶尔有一两个戴了宽檐草帽的工作人员拿着拍摄设备急匆匆走过——而不是在某次宴会或者饭局上,摸着酒杯试探。
  良久,骆应雯才开口,“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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