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不过与对方平番也有好处,骆应雯用上了规格更好的化妆室,甚至有休息用的保姆车。
虽然这样,他在例行报备的时候还是耍了点心机,拒绝了阮仲嘉来探班的提议。
【嘉嘉:为什么呀】
【雯:我怕到时候穿帮,你也不是不知道之前在摩纳哥,晚上我去你房间的时候差点被他发现,之后我总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
【嘉嘉:有吗?joseph应该没那么敏锐,顶多就觉得我们关系特别好吧】
才怪。
骆应雯冷笑一声,根本不相信庞荣祖有这么单纯。
回港后他看着银行寄来的六位数账单,才反应过来庞荣祖是故意的。
故意让自己也踏上这趟旅途,让他参与到这些人的日常里去,想他知难而退。
【雯:总之我先试探一下他,如果没问题了你再来,好不好?】
试探。
个鬼!
看着另一边化妆台前已经做好妆发的庞荣祖,骆应雯垂眸,尽量掩饰自己的不快。
今天要拍宣传照,两个人都换上了戏服,由于是改编,服装保留了漫画夸张的设计,幸好两位主演颜值过硬,才驾驭到原作中二的风格。
两个人饰演的角色性格相反,一个勇字当头一个含蓄冷静,配色也是互补的红与蓝,骆应雯就穿着深蓝色的戏服走进影棚,按摄影师的提示摆姿势。
正对着镜头做一个侧身站位微微抬起下巴的动作,余光就见到导演带了一名老熟人闯进来。
影棚边上是联机荧幕,刚刚拍摄的照片同步显示,骆应雯的硬照表现一览无余。
导演和那人像是被照片吸引,站在摆满设备的工作台前讨论起来。
骆应雯见到两个人的动静,心里难免有想法,不过还是调整情绪继续配合摄影师拍摄。
没多久,旁边棚内庞荣祖还在忙碌,骆应雯这边已经完成了,出于习惯,他往工作台走去,想看看自己表现如何。
那人正好抬头与自己四目对视,露出一贯温和的微笑:“你是块做模特儿的料子。”
“李制片太过奖了,”骆应雯走到他跟前,“关导,我表现得还满意吧?”
关导演擅长拍喜剧,慈眉善目,说出口的话也多半是夸赞:“很好,细徐生果然没推荐错人。”
李修年也对关导演说:“ck,你这部戏光是两个主演就够吸引人入场了。”
骆应雯闻言,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他忽然有种感觉,李修年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因此捕捉到自己看过去的视线时,李修年大大方方地说:“之前在康城见过一面,没想到回来又遇到你了。”
这话让关导演来了兴致,一来二往就谈论起麦沛标那部片子。
关导演说:“他这人神秘得很,我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要送去柏林审片,人家死咬着不透露半点风声。”
说完又望了骆应雯一眼,“我得快点把这部戏拍完,年底他要是拿奖了的话你片酬肯定得涨,以后都不知道用不用得起你了。”
一席话说得骆应雯都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摆手:“关导别笑话我了,你手里还拿着本地喜剧最高票房的记录,我能参演是走了大运。”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觉得李修年看自己的眼神就多了几分和蔼。
三个人互相客套着,庞荣祖也完成了今天的拍摄,关导演大手一挥,就说相请不如偶遇,难得李制片来探班,大家一起出去吃一顿。
剧组聚餐,尤其是午饭,大多中规中矩,于是一行人就在影棚附近的餐厅包了个大房。
李修年是客,自然和主创一桌。
大家吃吃喝喝,不免聊到剧本,都感叹优质编剧稀缺,又讲到近年萎缩市道,两三打啤酒下肚,拍台拍凳。
骆应雯一个资历尚浅的幕前人员不便发表伟论,再加上自己是合作方演员,生怕在人家的地头说了不该说的话,干脆趁话题越来越发散之前借尿遁。
餐厅是老字号,上洗手间要经由一条长长的走廊,其中会路过后厨洗碗的区域,地上好几个泡着碗碟的大箱,驳了水龙头的喉管源源不断地往里面灌水,浸得路面湿滑。
洗手池就在走廊上,背光镜上悬着的灯管大概接触不良,偶尔会眨一下。
骆应雯从隔间出来,拧开水龙头,水压很足,差点溅到身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水流收细。
“谢谢。”他下意识说道。
抬头,镜子里那个男人朝他笑了笑。
这是骆应雯第一次见到李修年和自己并排站着的样子。
他们长得不像,气质倒是有几分相似。
李修年任何时候都是笑脸迎人、和蔼可亲的,无论是面对围追堵截的记者,还是像现在这样,只有他和一个陌生人站在杂乱的空间里——虽然他觉得那多半是伪装。
水龙头旁边是一瓶餐厅供员工使用的洗洁精,李修年很自然地挤了一泵,一边搓手,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对了,你和阮老板很熟是吗?”
骆应雯抬眸,视线与李修年在镜中对上。
他觉得自己读到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还行。”
他也笑,并不多说。
李修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像是自打疫情之后更加注重个人卫生似的,不厌其烦地搓着指缝,“你们这部戏的剧本确实有意思。我听说细徐生同电影发展局在谈一个计划,年底就会公布,是专门扶持青年导演的,选题偏向反映社情的小成本制作,你演过《念念》,应该比同期很多演员对这个项目的理解要深刻。”
见骆应雯放慢了洗手的动作,知道他将话听进去了,接着说:“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完成工作回到家已是晚上。
将钥匙丢在玄关柜上面,骆应雯没有开灯,凭直觉走到沙发躺下。
沙发有点年头了,随着他辗转过好几处居所,扶手是头枕设计,边缘已经睡得开裂,脸埋进去,有股让人安心的,淡淡的皮质气味。
于黑暗中,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母亲后来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瘦得脱相,菲佣早已辞退,带着他搬到一处唐楼,需要去复诊时,就把他丢给邻居六叔六婶看顾。
再过了段日子,几乎夜夜能听到母亲的哭声,隔着单薄门板,好似把头蒙在枕头底下,是那种长长的,扯着嗓子的低嚎,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病发。
然后有一日,他在邻居家待了大半天,直到对方要打麻将,实在不方便,就把他送回去。
原本以为母亲还没回来,却没想到门虚掩着,邻居嘴里还叼着抽了一半的烟。
推开门,他站在对方身后,只在缝隙中窥见到一条从沙发垂到地上的手臂。
邻居深吸了一口烟,几乎将肺里的气息吐尽才说:“雯仔,别看了,去,叫六婶打999。”
后来骆应雯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母亲频繁出入的是美.沙.酮诊所,她需要戒毒。
翻了个身,窗外微弱光线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形状的光斑。
骆应雯拿了手机出来,打开备忘录。
翻开其中一个标题为“阮仲嘉”的文档,最后一行是:
李修年←林孝贤←阮英华←阮仲嘉
他在李修年和阮仲嘉的名字后面添加一个括号,里面又各输入了一个对号。
当初想着一步步接近李修年,没想到跳过了中间人,如今自己已经可以和对方并肩站着,说些互相试探的话。
只是他还没搞清楚李修年的目的。
可以肯定的是,绝不是什么默默耕耘多年一次宴会被知名制片人发掘之类逐梦演艺圈的故事。
手指往上划拉。
文档内容不多,都是自己之前收集的,关于阮仲嘉的个人资料。
对骆应雯来说,再看一遍更像是重新整理思路。
从前自己靠着这样的手段获得了不少演出机会,可是当调查对象是阮仲嘉时,又觉得早已没有必要。
丢开手机,他枕着手望着天花板发呆。
十年前被经理人发掘,让骆应雯发现自己的人生除了努力读书,毕业之后进银行朝九晚五,还有另一种可能。
拍摄的第一个广告出街,参演的第一部电影上映,渐渐让他对母亲从前的生活有了另一种体会。
回想起母亲看上去还好好的那几年,家里时常摆满了鲜切花,那些开到荼靡的甜烂气息混杂在记忆中,和一柜子的美装华服一样,是那个圈子给人的假象。
迷幻而又让人着迷。
无数次想要毛遂自荐,想要拨开所有挡在两个人之间的重重身份障碍走到李修年面前问他,你还记得燕妮吗,你还记得她打电话告诉过你,你们的孩子已经八岁了吗。
之后呢?
母亲走得太早了。
早到他记忆里面那张温柔的鹅蛋脸已经被时间磋磨得失真,只能靠翻看视像记录去一遍遍巩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