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看起来做事干净利落的一个人,偏偏对什么都很有耐心,排队买吃的又好,等位吃饭又好,每次都笑着说“很快,聊一会就到了”。
  “那要聊什么?”阮仲嘉觉得自己连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
  “对了,忘了回答你的问题,我和edmond是中学同学,从小玩到大的。”
  “怪不得,我就觉得嘛,你们一定很熟。”
  “有你跟joseph那么熟吗?”
  骆应雯突然停下。
  阮仲嘉不知道,一边走一边抬头看天。
  岛上没有灯光污染,连星星的闪烁都清晰可见,他早就看得入迷。
  突然撞上一堵坚硬的墙,阮仲嘉退后一步,痛得摸鼻。
  “听到了吗,你的手机响了。”
  【作者有话说】
  两餸饭:廉价盒饭,顾客可以自选两个菜,米饭管饱
  九点三个字:即九点十五分,亦可简称九点三。按时钟刻度,每五分钟为一个字
  士多:store的粤语音译,即小卖部
  尿袋:俚语,即移动电源/充电宝
  第16章
  “听到了吗,你的手机响了。”
  海水一浪又一浪拍打着岩石,四下寂静,于荒野里,人造的声响尤其明显。
  阮仲嘉一懵,才反应过来,明明上岛之后信号就已经清零,他也已经适应了与世隔绝。
  连忙从裤袋里翻出手机。
  是庞荣祖的信息,刚刚走得急,发过去那则写着“我和得罪kenneth那两个人一起坐船走,回去再联系,你玩得开心点”显示已读。
  然后庞荣祖发了个“?”过来。
  大概是自己没有马上回覆,才刚刚读过信息,另一边的人马上打了电话过来。
  骆应雯早就料到这种情况,停下来看他,示意他接听。
  “喂?
  “没什么,我很安全,对,在一起。
  “以前就认识的。
  “我说认识的,能听到吗?对,没事,喂?喂?我说了我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总之我自己会回去的,……我都多大了,你想太多了。
  “信号不好,回去联系吧,就这样。”
  语气逐渐从平常变得不耐烦。
  骆应雯看着阮仲嘉挂线,重新将手机放好。
  “怎么样,他知道了你现在很安全对吧?”
  “嗯……我觉得他有点烦,老是把我当小孩管。”
  看着阮仲嘉认真烦恼的样子,骆应雯说:“你们不是很要好的朋友吗?他担心你也很正常,换位思考一下,你知道我要走的时候也很震惊对吧。”
  “也是……只是最近觉得他好像很闲,老是问长问短。”
  见骆应雯继续前行,他连忙跟上。
  不远处就是灯塔,拾级而上,绕到前面,可以眺望大海。
  阮仲嘉茫然:“说起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就是为了看海吗?
  “老板说这里手机信号好啊。”
  骆应雯面朝大海,伸了个懒腰。
  所以这是特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好向亲友报平安吗?
  阮仲嘉看着他,依旧是平常漫不经心的模样,忽然又觉得开始了解对方。
  骆应雯应该是那种嘴上不说,但是想事情很周全的人。
  又拢紧了披肩,那是骆应雯特地拿过来给自己的,他今天穿得单薄,一时冲动连行李都没带上就跳上接驳艇。
  “前面就是南中国海。”
  阮仲嘉还沉浸在刚刚的结论里,被他这么一说,抬头努力打量眼前的一切。
  月色皎洁,在海面上投出一条银河,灯塔在地势较高处,站在这里可以看到山下的缓坡支着几个帐篷,里面透着光,偶尔有人影在动。
  此情此景,很想说点什么,又自觉没办法完全表达出心中的悸动,胸口像被什么涨满,是潮汐,还是猎猎晚风,阮仲嘉发现他不知道。
  “那……”
  开了个头,还是说不下去。
  “嗯?”骆应雯放松地撑着栏杆,回头看他,海风很大,将他的刘海扬起,侧脸被微弱的月光勾勒,衬得视线分外温柔。
  “那个,白天的时候我就在想啊,”阮仲嘉努力组织语言,说点什么都好,不要冷场,“海上那种大块大块像棉花糖的云叫什么?”
  “喔,那是浓积云。”骆应雯爽快道。
  阮仲嘉说:“你好像懂很多这种东西。”
  “因为我有订阅discovery channel啊。”
  而且还很会破坏气氛。
  阮仲嘉对上那双逐渐笑得傻气的眼,只觉得精神松懈下来,也好,是自己想太多了。
  骆应雯撑着下巴看他好一阵,看到他几乎发麻,才慢悠悠说:“今天的事,你不要多想,其实真没什么。类似的我也遇到过不少,你们毕竟是一个圈子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客气一点好。”
  一个圈子?
  骆应雯微微侧头,继续说:“其实也不是很过分,怎么说呢,这一行混久了,面子不是很重要的,像edmond说的什么有钱人就那样,也不要往心里去。”
  他说的是被李三公子刁难的事,话题跳得太快,阮仲嘉思考了几秒,说:“被侮辱也要忍下去吗?”
  “侮辱?你傻呀,又不是老港片那一套,还幻想他逼我学狗叫是吧?“骆应雯敲他头,“早就没有了。而且跟吃饱饭比起来,放下身段不算什么。”
  阮仲嘉摸头,心中五味杂陈。
  短短一天,足够让他睁开眼看清楚什么是差距。
  他从小锦衣玉食,身边也是差不多的富家子弟,平日相处总觉得无甚特别,甚至天真地想过李三公子不过是骄纵了点,性格也挺好相处。
  但是身临其境旁观一场,才发现这些人一个不高兴,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而像骆应雯和梁仁康他们,包括今天游艇上很多人,因为有所求,又或者有顾忌,都选择承受。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想我也是那种人。
  骆应雯又伸了个懒腰,筋骨舒展,甚至发出愉悦的叹气声。
  这人怎么老是伸懒腰,很累吗?
  急于得到答案,阮仲嘉便觉得他放松的行为尤其碍眼。
  可是骆应雯偏偏没有给出他想要的。
  他说:“我小时候啊,也跟着妈妈过过好日子,后来妈妈死了,又没有别的监护人,于是社工介入之后,我被送到圣基道儿童院。”
  他说的时候并不苦大仇深,反而像是在说某个故友的旧事。
  而阮仲嘉对圣基道儿童院的印象就是,庞荣祖妈妈谈话间也会提及的那些慈善机构。
  对骆应雯来说,那是他实实在在生活过的地方,可是对自己来说,那不过是很模糊的一个概念,什么儿童之家、儿童院、东华、保良局……有些长辈的工作是在这些单位之间辗转关怀,偶尔会在他们面前提起,也不过是讨论组织架构,善款发放。
  那些机构很喜欢讲一句话,施比受更有福。
  他想起每年筹款晚宴,中间播放vcr,是一张张没有人会记得的脸,那些稚嫩的脸孔和自己差不多,而庞荣祖像是个坐不住的小孩,他不关心孤儿,只抱怨饭菜都凉了。
  站在骆应雯面前,他从不觉得自己是施舍的一方。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发紧的声音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住了两年吧,不知道为什么姨婆找到了我,入纸申请搞了快一年,把我接回家了。”
  骆应雯想起来也笑。
  “我姨婆终身未嫁,是个文员,大概早年侥幸投资成功,赶上98年楼市大跌顺利上车,有点积蓄,就把我养大了。她性格很好,我在她那里学到了很多,其中一课,就是即使我们是社会的边角料,也可以生活得很快乐。
  “怨天尤人是没有用的,有些东西,出生的时候没有,那就一辈子都不会有了,执着只会让自己不开心。”
  “所以?”
  阮仲嘉觉得骆应雯是讲给他听,又好像是说服自己。
  “所以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什么有钱不有钱,对我来说只要目的达成了就行,过程不重要。”
  是真的。
  骆应雯偏过头,俯身撑在栏杆上,看向无垠夜空。
  风将他的外套吹得鼓起。
  阮仲嘉大概不知道自己的眼里盛满了怜悯吧,那双清澈的眸子正清晰地倒映着一个叫骆应雯的人的不堪。
  骆应雯从不因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可是他想到自己笔记本上那些资料,觉得难过。
  他写阮仲嘉的出生年月,写他的人际关系,写接触过后发现的一切,那个笔记本前面还有很多从前自己记录的东西,都是收集资料过后整理的。
  明明阮仲嘉不过是他通往另一个重要角色的跳板,也成功用自己的故事博取对方更多信任,他却想退缩了。
  “没必要难过,投胎到有钱人家又不是你的错。”说到后面自己都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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