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骆应雯只觉得有点想笑。
  “所以其实没有了光环,你们之间也没什么区别。”阮仲嘉看着骆应雯被自己逗笑的样子下结论。
  “但是做这一行,不就是为了那一圈光环么。”
  “那你呢,你是为了什么?”
  骆应雯愣了一下,盯着他鼻子上沁出来的细密汗珠,说:“很热吗,要不要叫个红豆冰?”
  阮仲嘉点点头,继续说:“你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为了名还是为了利?
  入行十年,依旧租住在四百呎不到的单位里,为了方便赶通告,选了个交通便利的屋苑,为此租金自然不便宜,每个月都在为生计奔波,演员两字说得好听,不过是一群赌徒。
  个个都觉得自己手握筹码,赌锦绣前程。
  “为了成名吧。”反正差不多,他说的是实话。
  “但是成名需要付出很多代价呢,”阮仲嘉垂眸,他吃得差不多了,筷子在稀疏的米线里无意识地划动,“如果知道有一日会一无所有呢,你还想要吗?”
  “既然功成名就,怎么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没想到骆应雯会这么想,阮仲嘉笑了笑。
  人总是这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
  “也是,人和人之间的际遇不同,希望你得偿所愿。”
  “红豆冰两份。”侍应忽然出现,丢下两个玻璃杯又去招待别的客人。
  话题被打断,两个人都各有思量,拿过饮品专心喝起来,不再说话。
  这时候台面一阵震动,是阮仲嘉的电话,他抬眸看了骆应雯一眼,按下接听键。
  都怪这家店太小了,四面八方传来嘈吵谈话声,每个人都专注地讨论着自己的事。
  看阮仲嘉刚刚的眼神似是不太想大庭广众聊电话,于是骆应雯摸了自己的手机出来放在台面上开始查看工作电邮,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马场?去啊。
  “唔……你自己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反正这种场合大家肯定穿得很隆重。
  “这几天已经有在去了——你别来了,你好烦的肯定会打扰我排练。
  “再说吧,也不一定有空,那怎么能一样呢,马场那是正经事……我说你还是少点出去鬼混吧,不然回头又要挨你哥骂。”
  大概是碍于身边有人,阮仲嘉很快就挂线了,骆应雯也恰好将邮箱里面未读邮件的红点消灭完,慢悠悠地收好手机。
  “走吧?”
  “好。”
  拐个弯回到弥敦道,再沿着摩地道一直走,很快就可以见到海旁。
  出门的时候阮仲嘉突然说“要不要散散步?我有点饱”,于是他们就决定在附近走走。
  周末的关系,尖东海边游人比平日要多,夜跑者有,遛狗者有,像他们这样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的更是占大多数。
  不远处传来音乐和人声,夹杂阵阵欢呼,似乎是有街头表演。
  “今晚有busking!”
  阮仲嘉快走几步,回头又对着他说,“去看看?”
  循着声音去找,歌手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包围,阮仲嘉拉了拉骆应雯袖子,问:“你看得到吗?”
  高举的手机几乎自成一堵围墙,只能从屏幕看到乐队的身影,阮仲嘉不太熟悉本地乐坛,抬头问他。
  “看得到一点,不认识。”
  “但是还蛮好听的。”
  骆应雯点头附和。身后越来越多人,他将阮仲嘉往自己身边带,低声嘱咐道:“小心。”
  一首歌唱毕,吉他扫弦,又开始下一首,大概是旋律本就深入人心,周围人群开始发出欢呼。
  阮仲嘉见前面手机屏幕里三七分界大波浪长发女歌手不过唱了一句,其他人就开始跟唱。
  几乎是一瞬间,两个人就沉浸到观众的气氛里去,不再交谈,静静地享受这一刻。
  唱到高.潮处,骆应雯突然弯身,阮仲嘉只觉得他的呼吸打在耳朵上,痒痒的。
  人们唱着始终可以幸福地沉迷在美梦里希冀*。
  他说:“其实我没去过迪士尼。”
  阮仲嘉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话,下意识应他:“为什么?欣澳转乘迪士尼线不就可以了吗?”
  骆应雯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头,直起身看着前面。
  下一首是男歌手演唱,由吉他切换到电子琴前奏毫无违和感,又是一首几乎人人会唱的歌,连他也忍不住小声哼唱。
  阮仲嘉抬头看他,那双眼里倒映着很多光,对面大厦的,路灯的,前面举着的那些手机屏幕的……很多情绪,也不知道是被歌词感染,还是天生如此。
  骆应雯唱歌音准不错,气息也很稳,虽然压低声音跟唱,但是听得出善于此道,甚至唱得有几分感情。
  “那你听过《香夭》吗?”阮仲嘉听到那一句歌词,有感而发。
  骆应雯不再唱了,停下来看他,“听过。”
  “其实很多人都没听过完整版的,大概,嗯……”阮仲嘉微笑,“就知道一些改过歌词的版本吧,比较有名的几句。”
  “落街冇钱买面包*?”骆应雯猜测道。
  “对啊。”
  男歌手唱完,观众又开始欢呼,两人默契地退出人群,继续沿着海旁走。
  “就像我一直听香夭从未沾湿眼角*,”阮仲嘉喃喃道,“为什么长大了之后听才会哭啊?小时候听就不会吗?”
  海风有点冷,吹过来掀起他的刘海,整张脸就展露在骆应雯眼前,被黑漆漆的海水衬托,莹莹如玉。
  “小时候听他们唱《香夭》,uncle占告诉我,长平公主国破家亡,新婚之夜和驸马服毒殉国,本来短短的几个字,但是想到唱词,就觉得很难过。
  “父母都不在了,她呢?她真的想死吗,说不定想好好活下去吧,或者做个平民,普普通通过完一生,但她是公主,就算怕驸马其实不愿意和她一起死,也只能拉着他一起。
  “听起来很唯美吧,落花满天蔽月光,柳荫当做芙蓉帐,百花冠替代敛妆……
  “可是她没得选。”
  阮仲嘉气质很古典,就像阮英华一样。
  以前听说学戏曲的人都要花上很多时间练形态,他认识这一行的人不多,接触过后只觉得他们祖孙俩都和别人不同,不说话的时候沉静。
  时间在他们身上好像有另外的一种流淌方式,像溪流中飘荡的落叶,像落在寺庙佛塔上的飘雪。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有光,但你知道那束光不为谁而亮,只因为他是他本身。
  不知不觉走出去很远,只有一盏盏街灯照亮拍打着堤岸的海浪。浪很急,涌过来发出响声,然后又打着旋退回去。
  那是只有很寂寞的人才会留意到的声音,骆应雯想。
  “很多人都没得选的,只能一路往前走,一直走。”他说。
  “一直走。”
  【作者有话说】
  始终可以幸福地沉迷在美梦里希冀:出自歌曲《他约我去迪士尼》
  就像我一直听香夭从未沾湿眼角:出自歌曲《苦瓜》
  落街冇钱买面包:对应落花满天蔽月光,与《帝女花·香夭》同调的民间恶搞版本
  第11章
  今天是马会春季慈善赛马日,主办还是庞家,阮英华作为嘉宾出席,她有心让阮仲嘉露面,自然就将人带上。
  比赛是在午餐后,稍早前阮英华的车已经抵达。
  慈善日有着装要求,她穿了套中规中矩的浅色裤装,银发挽在脑后,只有脖间的108帝王绿翡翠珠链让人看得出身价,倒是戴一副茶色无框眼镜更抢眼,衬得她不怒自威。
  阮仲嘉跟在后面,随行的还有司机和秋姐,一行人下车后就被安排上vip厢房。
  “嘉嘉,这边!”
  庞荣祖果然如之前电话里说的那样,穿了一身新行头,阮仲嘉一看,mcqueen春夏新款,也不怕冷。
  不由暗暗好笑:“咦,今天穿得这么帅呀。”
  “哪有,我哥早上才说我用力过猛,不像你,随便穿穿都那么好看!”
  庞荣祖与阮仲嘉打小便认识,其母庞李幼薇执掌东华之后运营得有声有色,工作上与阮英华多有往来,两个人又同岁,几乎是一起长大的。
  他在阮仲嘉面前最是自在,说话也就不太讲究。
  才刚入内,庞李幼薇眼尖,连忙挽着阮英华的手拉到一圈贵妇堆里,嘴里还念叨着:“新希今年春班表演还真精彩啊。大家都在夸……”
  阮仲嘉见只剩自己,看向庞荣祖:“口甜舌滑。对了,大哥呢?”
  庞家两子,大儿子庞明耀比二人年长十二岁,早就入主家族集团董事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常常被庞荣祖抱怨管天管地管自己,阮仲嘉想了想,对方不一定有空出席,也就随口问问。
  “在那边,喏,跟李家老大在谈事情吧。”
  庞荣祖一指,阮仲嘉本就不十分感兴趣,随意瞄了一眼,视线又回到他身上,“那你呢,回来准备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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