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傅盛尧每天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拿起旁边的水杯抿一口,把身体里的一点异动压下。
抿完以后环顾四周。
阁楼很小,四面透风,窗户上连窗帘都没有,是傅盛尧这辈子住过最小的房子,他却如获至宝。
是一种归属感。
曾经失去过的东西就这样被牢牢握回手心。
一般这个时候,等到更晚一点,就会有人从楼下上来,把顶上的几盆花搬到楼道里,应该是怕他们晚上被风吹到。
傅盛尧每次都从窗户里看着对方。
看着他因为弯腰搬花,衣服后面掀起的一小块,又看他从哪里不知道弄来的几个塑料套,嘴里念念叨叨的,仔细给花草们都罩上。
正如这个人了解傅盛尧那样,他同样也了解纪言。
这个人是心软的,从小就软,一直都没变过。
可他也很固执,决定了什么就犟得跟头牛一样,怎么都拉不回来。
但拉不回来又怎么样呢,他已经在这里了,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只有对方一个人决定。
嗡嗡——
嗡嗡——
手机响了几声,傅盛尧却看都没看,一直等到窗外裹着大棉袄的人忙活完,往回走几步,消失在楼顶上。
一楼的门开了又关上,声音再次传到上面,傅盛尧知道对方已经回房间以后,才拿起桌上的手机。
上一个电话已经挂断,傅盛尧也不着急,很快手机就又响了。
听清楚里边说的,傅盛尧原本稍缓的神色微沉一些,食指在桌上敲两下,嘴角一声冷笑:
“她有说原因吗?”
那边沉默片刻。
傅盛尧就又问了一遍,但语气明显再没那么耐心。
“这......我们也不清楚,听护工说一夜都没有睡觉,早上起来就嚷嚷着要见您。”
傅盛尧先没有说话。
漫不经心的,听到楼底下有动静他就走到那边上,顺着一道暗窗往下看。
直到屋里人出来倒水,再拿着水杯进房间里,他才把窗户关紧,对着手机那边:
“我明天过去一趟。”
“是。”
那边如释重负。
完全就是历史遗留问题,新来的这批人没一个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私底下没敢议论,两边都不好得罪。
只能为了手里的钱见风使舵,上边说什么就是什么。
康成护理医院。
傅盛尧到的时候病房没人,护工说方女士一大早就被推到楼底下晒太阳。
前者也没说什么,不让人跟着,自己下楼。
楼底下是一个很大的草坪,这里虽然远离市中心,地理位置都快出江城了,但环境总的来说还是算好。
一辈子吃喝不愁,身边还有人伺候着。
傅盛尧站在轮椅后边两米的位置。
对方坐在上面,她的左脚脚筋断了,是去年想从这里翻出去,摔下来的时候给摔断的。
按理说当时这还有的治,但她突然发疯,抢了桌上的手术刀,挟持住距离她最近的那个护工,逼迫对方放她出去。
被制伏以后给重新关起来,后来就一直关在病房里,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听说你要见我。”
傅盛尧的声音不咸不淡,走近她的时候淡声开口。
轮椅上的人头也不回,依旧看着远处,眼睛里是空的,盯着不远处的一处地方微微失焦。
没有回答。
傅盛尧对她一直都没有超过三秒的耐心,转身就走。
身后的人突然开口:
“今天是老傅去世的日子。”
说完以后挪着轮椅转过来,抬头看过去,“我想去看看他。”
几年过去,即便是再没出去的机会,方苑依旧是漂亮的,坐在轮椅上的时候两手交替放在腿上,膝盖上一条宝蓝色羊绒毯。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妆,和以前一样非常注重自己的外在。
“不可能。”傅盛尧说。
方苑沉默片刻,再次看向他的时候还是那个表情,得体又大方:
“我也算是替你照顾过他几年。”
“现在也只是想去看看他,就去看一眼,看完我就回来。”
“我绝对不会在那里待太久,也不会再跑,我跟你保证。”—
但没有任何商讨的余地。
傅盛尧看了眼腕表,已经过去一分钟,他语气极淡:
“你只是要说这件事吗?”
方苑嘴角微动,放在腿上的手指抖了一下,问他:
“你不是巴不得我一辈子都待在这里吗,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你还想怎么样呢。”
傅盛尧:“当初是你自己提出要住进来的。”
方苑看着他,有点求的意思,是在继续为自己争取:
“是,但今天这个日子它......毕竟特殊。”
傅盛尧看着她:
“对于你来说,往后的每一天,都会和今天一样。”
一样的贫乏。
一样地看不到希望。
心里最后那点执念破灭,随着脚下的沙地烟消云散。
“那还不是被你逼的。”
方苑眼角开始泛红,表情已经开始有些不稳,语气尽量放匀:
“你都能把你爸爸逼得从桥上跳下去。”
“没有证据的话说出来就是造谣。”
傅盛尧依旧是这个样子,目光和脸上的神情,都没有被牵动一丝一毫。
“我之前以为,你这样对我,对你爸爸,是因为宋老师。
方苑看向他,苦笑一声,捏紧腿上的羊毛毯:
“你是因为他对吧。”
没说他是谁,也没说她是怎么发现的,但很多事情傅盛尧已经做得太明显。
在人死后的一周内,与那场爆炸案有关的两家公司分别被告洗钱,非法征收国家用地,双双被判破产清算。
典投和傅坚的公司还在合作冶金技术项目,这样一走直接导致公司净亏损七个多亿,中间因为涉及几个公司的税务问题,因为数额太大,傅家几个叔叔也连带被送进监狱。
其中他一个堂弟,因为这件事四处求门无果,遭人欺骗染上毒.瘾,还打死了人,被判处死刑。
二十出头的傅盛尧没有任何犹豫,也不管傅坚当时怎么求他,跪着求还是拿他母亲的情面求他,最后因为气急攻心被送进icu,依旧不为所动。
婚约早就取消了。
事情闹到这一步,其中究竟是为了谁不言而喻。
在她这句话过后,傅盛尧果然没有回应她一句话。
“真可怜。”
方苑看着他这个样子,叹口气:
“我是真的爱过你的父亲。”
傅盛尧面无表情:“然后呢?”
方苑:“可像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你。”
傅盛尧看着她没有说话,这时候手机“叮咚”一声。
[纪言:门口放了一个箱子。]
[纪言:是你买的吗?]
傅盛尧嘴角微勾,两指敲在手机上。
[f:嗯,你别动它,一会有人来家里装的。]
没有提具体是装在一楼还是阁楼,紧接着收回手机,转身,就要往外边走。
被身后的女人叫住,
“盛尧。”
“你做了那么多事,看在老傅的面子上,方姨要送你个礼物。”
傅盛尧站定,侧身回看向她。
身体有一半在阴影底下。
“是一个真相。”
方苑坐着轮椅一动不动,看过来。
原本瘦削的脸此刻更加苍白,整个人宛如一具骷髅,面上甚至还带出点笑:
“听了以后,你也许就不会再为那孩子的死难过了。”
第七十五章 “不会留你一个人”……
傅盛尧最近下楼的次数越来越多。
阁楼和一楼中间本来是有堵墙,一次纪言晚上从火锅店回来,就见那堵墙忽然被拆了,两层楼当中没有任何阻隔。
不过这才像个正常“家”的样子,本来房子就一点大,哪能把好不容易多出来的小二楼给封起来呢?
纪言还站在楼下往上边看,心里有很多话想说,说不出来,他轻叹出声,默默把买回来的两大袋东西搁在厨房。
天气预报说下周零下六度,江城可能要迎来七十年内罕见的一场大雪。
也巧。
同时下周就要过年了,今年过年比往年要晚一点,一直拖到二月份,但没想到会把这个和雪连在一起。
宣城早就下了,工作群里,姚胜男和石头在门口堆一个大雪人,除了他们后边还站着好几个新面孔,应该是新招来的员工。
群里照片发了一长串,热热闹闹的:
[胜男:小呈小呈,你看我们这儿雪,都快有我脚踝那么高了。]
[胜男:图片.jpg]
姚胜男又发一张过来。
纪言坐在餐桌旁边,基本是群里发几张,他就存几张,存的手机里边满满的,忍不住从最后一张张开始往前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