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怎么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有人问他。
“哦......没有,就刚看到个熟人,在想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罗旸头发往后扒拉两下,继续说:
“所以你认为这件事和方苑没关系?但这也太巧了吧......”
肇事司机弟弟所在的那家精神疗养院,每年都会举办一次集体乐队演奏,而一直到前年,负责指导他们的老师就是方苑。
也是傅坚新过门的妻子,傅盛尧的后妈。
罗旸当时看到的时候就觉得板上钉钉了。
“她要是真的想做这件事,不会找这样一个人。”傅盛尧在电话那边摁开打火机,又随手阖上:
“太显眼了,一个能让傅坚替她力排众议的人不会犯这种蠢。”
“你的意思是被利用了?”
傅盛尧没说是不是,只问他:“那天你去参加了婚礼?”
“去了啊。”
“有没有人主动和方苑打招呼。”
“挺多的,哎我想想......是哦,联盛的那个郭总好像也去了,当时他们那个老板娘好像还一直拉着方苑说话!”
罗旸被他几句话弄得醍醐灌顶:
“联盛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接触北利弯码头......然后呢,争不过就玩阴的??”
但这只是一个猜测。
现在所有人都盯着北国这块肥肉,也不一定有谁会分神去管这事儿。
这个问题不是立刻就能解决的,傅盛尧话头一转,又说起他们的项目。
北国那边的初步谈判宣布胜利,第二轮就是要和码头的几个高层谈,下周就要先去一趟。
傅盛尧:“到时候多买一张机票。”
罗旸掰着指头数半天,问他:“为啥?”
傅盛尧声音很淡:“还有纪言。”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罗旸,想起刚才在走廊上看到的,连火都没来得及掐,就要往兜里塞烟的纪言。
握着手机犹豫半天,忍不住问:
“你有想过人愿不愿意跟咱去么?”
傅盛尧直接回答:“你觉得他的想法重要吗。”
罗旸:“......”
“不是,这毕竟是出国,不是出省,到那以后也不是说回来就能回来的。”
傅盛尧反问:“他为什么要回来?”
罗旸不可思议:“合着你准备把人一直丢在那边?为什么啊?咱们人手又不是不够用,在国外又人生地不熟的。”
傅盛尧明显不想和人说这个,被提起来就只一句:
“你问题太多了。”
他这样罗旸也只好说:“......行吧,随便你。”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去国外要做的事才结束通话。
傅盛尧从书房里出来,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样板间一样的屋子,被收拾得一尘不染,跟极少有人会入住的酒店套房一样,干净整洁没有温度。
嗡嗡。
傅盛尧的导员给他发消息,通知他之前做的一个关于液压拔管机的专利下来了,刚刚通过了专利局那边的审批。
有了这个,他不仅免除毕业论文,还获得了提前毕业的资格。
华江大学能做到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而且开创这种提前从这所大学毕业的先河,是傅盛尧的母亲,宋清。
傅盛尧拿着车钥匙出去了。
这个时间点外面人不多也不少,汽车在盘旋公路上划出一条银河,两小时以后,停在远郊的一处墓园。
这座墓园很小,没有依山傍水,也没有护栏、庭院、石雕装饰,里面就是一大片湿地,光秃秃的,外面只一个看门的大爷在那守着。
按理说曾经的宋氏大小姐,后来的傅家阔太太一定不会只这个规模。
傅盛尧下了车,进去以后先上了一排台阶,走到墓园第三排,最靠近里边的一座墓碑面前。
紧挨着他的几座墓碑杂草丛生,落叶铺了一地,只有这座墓碑无论他什么时候过来都是干净的。
原因是当年傅坚遂了宋清的愿,把她葬在这里,最后却也还是顾着颜面,每年都会给这里人一笔钱,让人定期来这打扫。
但只有傅盛尧知道,傅坚这样做还不如不请人,宋清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伺候和打扰。
五岁以后一场高烧夺走了傅盛尧的眼睛,在所有人都唱衰的时候只有宋清告诉他:
“想看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一定需要用到眼睛,更重要的是用心。”
但说是这么说,从那之后的七年傅盛尧就再没看过自己母亲的脸,再次看见的就是照片和这块墓碑。
傅盛尧站在原地没动,垂眼看着照片里边的人。
“还有三年。”
他对着对方道:“还有三年就结束了。”
黑白照片上的女人始终是笑着的,绿林间的轻风拂过,贴着她的墓碑,她的脸。
光看神态,宋清像是比在老宅里,那张照片里要笑得更悠然。
傅盛尧说完话,又过了二十分钟就准备走了。
他出去,上坡以后径直走到自己的车旁边。
他这次来没准备久待,只是把该说的都告诉对方。
结果刚坐进去就看到路的尽头,一道身影正好出现在前方将要拐弯的地方。
高挺瘦削,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
背着双肩包,肩膀微微曲着,手里捧着一束纯白的百合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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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别理,让他哭”
距离上次在医院已经过去两周。
傅盛尧看着远处的青年,走到墓园门口以后先是和看门大爷打招呼,接着就垂着眼,在桌角的登记册上签字。
微微弯下腰的弧度,顶上那盏小灯倒映出那条下颚线。
他的动作很庄重,就连签字的时候都没放下手里的花,一直紧紧抱在自己臂弯里。
进去以后走到傅盛尧刚刚停下的地方。
把花放下,弓下腰,一条腿的膝盖跪在地上。
看向面前的照片,手拂上去,没有碰照片上的人脸,只是去摸墓碑的字。
每个字都细细摸过一遍以后,他才开口:
“宋阿姨,我来看您了。”
纪言的声音很轻,但这里只有满处的墓碑。
一座座白色的,空旷的地界可以把任何动静放大,也能让任何一点情感的表达和反应都推到明面上:
“抱歉,本来我应该上个月就过来的,但那个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样子不太好看,怕吓着您。
“之前跟您说过,我的论文被收录进了华江的学报,带我的老师对我很好,每个月会给我劳务费,做什么项目都愿意带着我。”
“我这几年书读得很开心,遇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也结交了不少朋友,比我小时候在傅家过得要热闹多了。”
“哦对了,还有那家火锅店,好多顾客都喜欢我画的画,虽然只是在奶盖上画,但真的好多人喜欢,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您一直说想帮我找亲生父母,我也找到了,还看到了我父亲生前住的房子......”纪言说到这顿了下,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了。”
本来声音就有些颤抖,去看面前的碑文。
清风拂过,还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忍不住了:
“但我......我还是很想您。”
细密的哽咽从墓碑前面蔓延到其他,纪言本来只一条腿曲着,到后面变成两条腿。
跪在地上以后,双手撑在石碑前面的台阶上。
当年在那辆行驶在江城二桥的车上,宋清为了救他殒命。
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纪言咬着下唇的牙齿松开。
嗓眼发抖,喘了几口气以后,再没法抑制住地大哭出声!
之前在老宅的灵位跟前不敢放声大哭,全都憋到了这里。
从眼睛到鼻腔都是酸的,掺着不应该有的委屈,一起从自己的眼睛、嘴巴里全溢出来。
身体发软,从跪到趴在墓碑上。
纪言上次哭成这样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小孩子受了委屈,一个人的时候是个英雄,完全可以自己扛,但只要看到大家长,就是会忍不住地去发泄,想让自己信赖的大人安慰他。
只是摸一下头,或者一个拥抱就可以。
但纪言知道这些都再没可能,只是先撑着台阶,再后来两手掩面。
哭到自己胸口的地方上下起伏,呼吸快要喘不上来,因为一下没绷住身体就坐在底下,供行人走路的台阶上。
抱住自己的膝盖,接着又侧过身,对着照片里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因为身体里的劲没缓过来,开口以后一顿一顿的,声音没有办法传到台阶下面去。
傅盛尧就站在后面看他。
看他和自己的母亲说话。
看他因为愧疚在台阶上哭出来。
看他从小心啜泣到捂着脸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