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是五年前,司青来不及说出的告白。
  第57章 触不可及
  失忆的症状只维持了几天。
  在某次从睡梦中醒来,司青再一次对樊净的接近表现出微弱的抗拒。
  “很正常的事情,电休克疗法并不会让患者失去记忆,只是会将近期的痛苦降低到患者本人可以接受的阈值。”
  换而言之,如果对一个人的憎恨、厌恶足够深,即便接受了治疗,也会被排斥。
  所以出院后,樊净降低出现在司青面前的频率。
  但很快,樊净就发觉,司青离开他的陪伴后,状况愈发糟糕,尤其是岌岌可危的睡眠。樊净在时,虽然也是噩梦连连,但最起码能在晨光微曦时安静地睡上两三个小时。
  心因性依赖症,神经科医生解释道,病人受到重大打击或伤害后,会本能的将救他出危局的人视为“救命稻草”。并不等同于斯德哥尔摩,心因性依赖症只表现为对于“救人者”的触碰、气味、声音的极度依赖。
  从一开始禁闭室的出手相助,到那一次病房里的探望,甚至包括重逢后的那次施救,樊净都是司青意识昏聩中,第一个下意识依赖的人。
  所以即便司青再也不想见到自己,可是司青对于自己是病态的依赖却没有减轻分毫。
  很明显,司青也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在某个夜晚,樊净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出现在他的床边,他又流露出那种厌恶的神色。
  樊净知道,司青这样的人,即便是恨,也只会恨他自己。他恨自己不受控制地依赖着所有伤害的源头,恨自己无法离开这个他已无任何牵挂和留恋的世界。
  樊净宁愿司青将仇恨的矛头对准自己。
  樊净笨拙地寻找着借口,试图安慰着又露出沮丧神情的司青,“今晚我可以睡在这里吗?”他指了指司青床边支着的小床。
  司青抬眼看着他,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你不用可怜我。”
  樊净讪讪地搓手,辩解道,“其实是我,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就当是你帮帮我,好不好?”
  司青没再理会他,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樊净,樊净看见他摆弄着手上复健用的瑜伽球,左手还好,右手还是颤抖得厉害。
  一个月后,海市国际机场。
  离开华国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整个海市都被缤纷的街灯装点得浪漫非常。
  樊净走在前面的时候,总是会担心司青没有及时跟上,可这一次的司青很乖地跟着他,恍惚间给了他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这次出国用的是樊净的私人飞机,在华国私人飞机大多是有钱人充当门面的东西,起飞一次要申请航线权,还要符合起降国的空域要求,樊净嫌麻烦,二来也是为低调行事,所以很少动用自己的几架私人飞机。
  但这一次不大一样,司青的身体虽是可能出现各种意外,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身体状况趋于平稳,但樊净并不想赌,即便是头等舱,总归是有外人在的。
  樊净选择私人飞机,完全是出于隐私和司青的安全考虑,一点儿在司青面前显露财力的意味也无。
  不过司青并不在乎,私人飞机也好,廉价航空也罢,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种出行方式罢了。
  从海市飞到s市需要十几个小时,樊净很是妥帖地准备了书、画册和平板电脑。司青盯着舷窗外忽明忽暗的白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s市,这是司青第三次来北美,带着和此前全然不同的心境。前两次,他急于寻找樊净,目标明确地直奔vanilla大厦,根本无暇留意沿途风景,可以说,对于司青来说,这就是个全然陌生的城市。从机场到医院的这段路程,恰好经过熟悉的vanilla办公楼,三年前他就坐在办公楼前树荫的长椅下等着樊净。
  他偏过头,那把他曾坐过的长椅还在原地。
  樊净突然叫了停,车子停靠在路边,樊净跑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汽水。
  “我全都知道了。你之前,来这里找过我。”樊净拉开拉环,将冒着气泡的常温汽水递过来,司青接过,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和三年前相互重叠,司青这才想起来,原来三年前自己就已经喝过这种酸甜口味的饮料。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司青想不明白当时根本不认识自己的樊净,是从何种渠道得知这种细枝末节的。樊净很期待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询问,可是他却已兴意阑珊。
  之前,樊净从来不许他在车里喝味道大的东西,因为樊净不喜欢在坐车时闻到食物的味道。现在的樊净却结果他只喝了两口就失去兴趣的汽水,丝毫不在乎形象地仰头灌着。
  两种行为形成的鲜明对比,但司青并不想思考这种转变的缘由,毕竟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樊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里的期待转成失落,他道,“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坐在长椅上等我。”
  “你像小孩子一样,买冰汽水喝,还喝了两瓶。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肚子痛了?”
  不止是肚子痛,甚至犯了肠胃炎,那时的司青尚未闯出名堂,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支付不起北美看病高昂的医疗费,只能拖着病体匆匆回国。
  不过这些,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次樊净邀请到的文森特医生,世界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之一,不过本人的形象和性格和以冷静理性著称的神经科医生大不相符,年纪不大却蓄着络腮胡,穿着蓝白格子衫,一见到司青眼睛就亮起来,用典型的美式俚语夸赞道,“你和照片里一样可爱,我可爱的亚洲甜心。”
  司青瞬间感觉脊背发凉,樊净黑着脸,回道,“他是我的人。”
  文森特耸耸肩,对司青道,“迷人的甜心,这个宛如发情的狮子一般的男人,是你的丈夫吗?”
  司青摇摇头。文森特立即露出得意的眼神。
  文森特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手下人办事却很专业,在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后,文森特端详着检查结果,下了结论,“左手受到的伤害较小,经过一年的复健治疗,有望恢复百分之百的机能。”
  “右手短期内的确是回不到从前了,不过如果长期复健,神经性的抽搐和震颤可以完全治愈。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影响握笔和画画。”文森特道,“如果你是电竞选手,那么你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
  “但还好,你是一名画师,那么你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
  在治疗手伤的这件事上,樊净并没有欺骗他,司青想。隔着玻璃窗,他听见樊净和文森特小声地交谈着,两人语速很快,夹杂着长长的医学名词,樊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仿佛治好自己的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盯着樊净的脸,看了不知道多久,司青这才意识到,这是出事后,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曾经他深爱过,却又伤害过他的男人。
  专注、高贵、低调、沉稳、聪明,这个男人身上汇集了无数曾令他心动的品质,可是如今透过玻璃窗再看着他,却只觉得陌生,可虽然恍若隔世,自己的一颗心,却始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突然在梦中惊醒,醒来时屋里亮着暖黄的夜灯,樊净坐在小床上,上身趴在床上,高大的人睡成扭曲的两半。
  他的手边散落着各种资料,不少地方用黑笔画了线,密密匝匝的英文,司青粗看了一眼,是关于手部神经手术的论文。
  樊净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不过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告诉了自己两人之间真正的关系,不是他自以为是的恋爱,而是彻头彻尾的包养。
  司青不怪他,可也没办法再爱他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下贱的举动。
  复健时间约在明天下午,这期间留给司青倒时差。出了医疗机构的大门,阳光普照,司青灰色的大衣沐浴着带着暖意的风,他的心情突然很好。
  “我刚刚想过了。”司青道,“我们还是分开吧。”
  “你并不欠我的,能帮我治疗,帮我复健,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轮椅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向前,樊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请再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以后,你的手恢复了,你仍然选择要我离开,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以后不管你是回华国完成学业,还是去米兰交换,亦或是喜欢北美要留在这里,我都不会打扰你。”
  “但是现在,请让我照顾你。”樊净蹲坐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樊净的手带着异常的热,他这才注意到樊净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段时间樊净很忙,一开始怕司青自杀,后来又怕北美的专家再度给出令人失望的答案,忙着工作又忙着照顾病人,将近半年缺乏睡眠和休息,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带着他回到了位于北美市中心的公寓,樊净被助理强行带走治疗。司青逛了逛这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公寓,樊净一定为了这间房子准备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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