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见面地点是海市一处僻静的私房菜馆。司青来之前为了避免过于狼狈,特地换了身衣服,可脸上乌青的眼圈和苍白的唇色还是暴露了他的憔悴和担忧。
司青来到包厢,只见坐在上首的是一位气度儒雅的男士,由于保养得宜,因此很难看出真实年纪。不知为什么,司青看着这个人总觉得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秦泽川坐在买家左手边,两人似乎已等了一阵儿,司青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忐忑落座后,侍应生开始陆续将精致的菜品逐一呈上。
买家看出司青的紧张,于是开口和司青闲话家常,买家常年生活在国外,华语倒是说得很流畅。
“我自幼生在海市,前几年去欧洲疗养旅居,此后一直留在那里做生意,不过没赚到什么钱,画廊、收藏都是我的个人爱好,能靠着一点儿兴趣得个温饱我已很满足了。”
听出这话中的自谦,司青道,“您已经很厉害了。”他实在不擅长恭维,在这种场合就成了绝对的差生,绞尽脑汁才没有交白卷。
“我哪里有你厉害,这么年轻就打出名气,听小秦说还得了不少奖项,当真是后生可畏。”买家笑容更加和蔼,“小郁这么优秀,爸爸妈妈一定很骄傲吧。”
司青的笑容僵在脸上,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抽搐着攥紧了袖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气氛转冷,买家也意识到了什么,笑着端起酒杯道,“说错话了,那我自罚一杯。我年岁大了,小郁,你别和我计较。”
司青干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也跟着端起酒杯。酒是清酒,尝起来没什么味道,司青抿了一小口,见对方一饮而尽,也将杯中酒喝完。
为了缓解尴尬,买家不再询问司青的私事,反倒说起了自己的家事。
“年轻时,总觉着自己活力无限,亲情、友情、爱情都是对人生的禁锢与枷锁,回到家,面对一成不变的人,简直是对自由意志的扼杀。所以无论做什么,我都喜欢一个人。”
“曾经父母亲人还在的时候,尚且不觉得孤独,只能看到天地辽阔,人生的无限可能。后来,亲人相继离世后我才发现,飞得再高再远,但没有情感和血脉的羁绊,就好似断了线的风筝,拥有再多财富,也不过是一个人孑然一身,踽踽独行......曾经我最看不上的血缘羁绊,反倒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买家醇厚又沙哑的嗓音带着沧桑之感,包厢内弥漫着伤感的氛围,好在秦泽川适时活跃气氛,笑着推搡买家,“eason又来骗小孩儿,说得你好似个孤寡老人哩。”转向司青,秦泽川解释道,“别为eason难过,他有个侄子的,只不过前几年同人家吵架闹翻了,现在听说人家遇到了困难,特地回国却吃了闭门羹。”
“当年叫嚣着无论那人死活都不会理会,现在巴巴儿地跑过来吃人家白眼,上赶着送钱给人家,结果人家倒好,宁可说让樊氏倒闭也不接受你的帮助,说出去可不让人家笑话了?”
司青听到樊氏,身体穆地一僵,再抬眼望去,那买家眉眼间的确和樊净有几分相似。
世界上是不可能有这样巧合的事情的,他刚和樊净确立关系,秦泽川就找上门来毛遂自荐帮忙卖画,买画的人还恰好是樊净的叔叔。
司青虽然单纯,但并不代表他可以被人随意愚弄。
察觉到司青的神情变了,周身气场骤然冷淡下来。一唱一和的两人也意识到司青察觉到了什么,秦泽川叹了口气,道,“司青,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eason站起身,笑容依旧谦和,斯文的平面镜后,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重新介绍一下,我是樊净的亲叔叔,樊德厚。”
第32章 怀疑是一颗种子
“这些年,我虽然在国外,但阿净剪除异己,打压手足的传闻我有所耳闻,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阿净有时太过残忍......”
樊德厚上下打量着司青,这种搞艺术的年轻男孩他见过太多,即便对樊净存了几分真心,也不过是醉心于风花雪月的浪漫,或者被宝马香车所诱惑,一旦认识到樊净残忍的面目,便会被吓得将这些镜花水月抛诸脑后,届时再许以一点儿金钱,便可以被人乖乖牵着走。
“你跟着小净多久了?他大概不会告诉你这些事情的。你还年轻,阅历不够,有这样一位枕边人其实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即便是做了,那又如何?明明是别人欺负他,害他过得那么辛苦。”带着一种小动物般敏锐的嗅觉,司青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
维护樊净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他敏感地想到,樊净的所作所为即便没有违法,但或许也涉及某些灰色产业,为了不给樊净添麻烦,他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樊净没有做这种事,至少他并没有违反华国的任何一条法律。”
谈到这里,司青已经确定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了,他打定主意想要起身告辞,眼角余光却瞥见站在门口的黑衣保镖,无意间的转身,翘起的黑西装露出一点儿寒芒。
虽然保镖随身带着刀很正常,但司青想,一个归国富商为何会需要这么严格的安保措施呢?带着浓重的疑虑,司青收回目光,决定随机应变。
在司青思考时,樊德厚也在打量着司青。
是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樊德厚心想,看来事情反倒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这个少年明显已经坠入情网,而樊净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意,甚至到了对少年透露一些不该透露的事情。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但并非是全然的坏事,忽略秦泽川略显急躁的目光,樊令嵘换上另外一种和蔼的神情,伸手按在司青的肩膀,夸赞道,“真是个好孩子,樊净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来这里,的确是想让你帮忙。”
“我不懂商场上的事情,也不擅长说话,如果您希望我劝说樊净改变主意,那可能找错了人。”司青虽然希望能帮上樊净,但他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商场的事情他一窍不通,贸然劝说只会给樊净添乱。外界新闻众说纷纭,有媒体说樊总一意孤行,有媒体说樊氏大厦将倾,可在繁乱复杂的信息流里,他只愿意相信樊净。
并未因为司青柔软的拒绝气馁,樊德厚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对于小净的复仇,我和你的态度一样,因此我们本来就该是天然的同盟。这些年,即便有再多人求到我头上,我也从不过问小净的事情,一是这些是他的私人恩怨,二是我与他因为理念不合生出嫌隙,这些年一直想要修和。”
樊德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惭愧,语气坦诚,“虽然我是他的小叔,但实际上,我却一直想要讨好他。”
樊德厚叹息道,“小净这个人,是我最喜欢的后辈,我看他自然是什么都好的,只是性格太过执拗强势,当年,他受挫去了北美,宁愿睡长椅也拒绝我的帮助,宁愿走很多弯路盘活一家濒临倒闭的分公司,也不肯接受我手里的产业。诚然,小净的能力极其出众,也极度自负,但他自信能够完成他母亲生前的未竟的事业,甚至甘愿冒着将樊氏毁于一旦的风险。樊净虽然是樊家如今的话事人,但并不代表樊家就是他一个人的。”
“樊家是父辈倾注了无数心血缔造的产业,不应该断送在小净的意气用事里。可是小净知道我的来意,并不打算听我的建议,甚至在他完成自己可笑的复仇计划之前,并不想要见我。”
“这对于您来说很难,但对于樊净来说或许很容易。”
少年说话腔调很软,说出来的话倒很是刺耳。樊德厚有一瞬间几乎被他激怒,但想到来意,很快压制下去心中的怒意。
“樊家在时,大家尚且能维持一团和气,可若是樊家倒了,你以为樊净就真的能全身而退吗?商场上的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如果樊氏倒了,樊净最好的结局就是在监狱里度过一生,更有可能的是和他的几个哥哥一样,灌水泥沉公海。”樊令嵘轻笑一声,不复方才的和蔼,断言道,
“我不是在劝他,我是要救他。”
樊德厚说的几种可怕后果,宛如噩梦攥紧了他的咽喉的确,死亡是最平等的事情,即便是樊净也逃不过去。可他始终无法想象,樊净的脸上有一天也会笼罩着死亡的阴霾。
樊德厚满意地瞧着司青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因为一点儿对未来可怕的猜测,就吓得微微颤抖,这样软弱胆小又漂亮的少年,难怪能入樊净的眼。不过也幸亏少年的柔软,这种无济于事的脆弱柔软在他手中,足够凝成一把锐利的刀,达成他想要的一切。
一枚小巧的别针递到司青手上。
“这是目前最高端的窃听装置,如果要救樊氏,我需要知道小净到底要做些什么,每天都在和什么人联络。”樊德厚道,“我这一生光明磊落,小郁,如果我还有其他的办法,我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司青接过那枚别针,樊德厚似乎松了口气,接着问道,“小郁,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会帮我把这枚别针给樊净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