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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潮湿,暗无天日,这两个词填满了段有钰的童年。
  小孩还没发育出第二性征的时候大多雌雄莫辨,段有钰长相随母亲,经常被认成女孩子,周围的小孩不爱和他玩,一是他太沉闷无趣,二是因为他母亲张惊燕。
  张惊燕出身不好,但有一张好脸蛋,她在少女时期过早怀上段有钰,和家里人决裂,一个人来到粤城,不管不顾生下了段有钰。
  段有钰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张惊燕对此讳莫如深,却时常怀着他看不懂的期许道:“再等等,他说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娶我。”
  但事与愿违,段有钰很快从母亲日渐拧紧的眉头里得知,那个他娶不了她了。
  也就是那时,张惊燕开始对段有钰非打即骂,并且时常夜不归宿。
  段有钰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大概是自己的存在提醒着她不堪的过往,因为张惊燕总哭骂着说“当时打掉你就好了”。
  后来段有钰逐渐学会了做饭,自己照顾自己,比周围所有小孩都要早熟,如筒子底部泡发的木耳生长。
  偶尔的夜晚,一墙之隔,陌生男人与母亲翻|云|覆|雨,段有钰坐在书桌前,沉默地在白纸上验算一个个方程式。
  耳濡目染之下,他过早了解某些事,明白女人甜腻的嘤|咛意味着什么,明白男人的粗|喘代表什么。
  母亲总在最后一秒说“我爱你”。
  爱是什么?是床|事时伴随喘息随口而出的“亲爱的”“宝贝”?还是高|潮时闭眼的那几秒极致享受?或是互相颤抖紧搂的两具赤|裸身体?
  段有钰不明白。如果两个人只能在床上说“爱”,那爱就是如此吧,像动物一样,遵循最原始的欲|望发泄情绪。
  初二那年班里有女同学向他表白,段有钰答应了,可他不明白为什么女孩子能红着脸接受牵手,却尖叫着推开想要接吻的他。
  性|爱,性和爱,段有钰一直分不清。
  某天他推门回家,家里沙发坐着一个陌生男人。段有钰认得那是张惊燕“裙下之臣”之一周围的大人都这么说。
  男人一见他,咬着烟笑了,说那女人还有这么个宝贝儿子呢,说着起身就想摸他的脸。
  段有钰察觉到对方黏腻恶心的视线,带着不加掩饰的情|欲,扫遍他全身。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高大的男人手一伸就轻易抓住他的领子往前拖拽。
  “放开我!!”段有钰目光惊恐地被他捂住口鼻,男人粗粝发黄的指头混着烟味,令人作呕。
  校服扣子随男人粗暴扯开的动作崩落,弹跳滚到一双低跟凉鞋边。
  “阿豪,这是干什么呢?”
  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段有钰回头看去,只见张惊燕娇笑着走进来,伸手揽住男人的一只手臂,她那时还是很漂亮的,不过三十岁,浑身散发着成熟韵味。
  男人瞥她一眼,似乎有些被打断的不悦,“看你儿子长得靓啊,说两句话而已。”
  张惊燕笑容僵了几分,把段有钰拉到自己旁边:“还是小孩子,有什么靓不靓的,读书才是正事。”
  说着她把自己领口往下扯了扯,柔弱无骨的手安抚性抚摸着男人的胸膛,“下次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嘛,我不在的话,你不白跑了?”
  段有钰惊魂未定地捡起地上的书包,往后退了几步,躲进房间。
  他反锁房门,滑坐在地上,死死将书包抱在胸前,瞪大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
  他先是听见清脆的巴掌声和母亲的尖叫声,随后房门被暴怒的男人从外面猛踹了一脚,震得段有钰胸腔发麻,浑身颤抖地把头埋进书包里。
  “阿豪,他还是个孩子...我不能满足你吗?”
  “别这样...求你了...”
  “啊啊!!”
  母亲凄厉的尖叫又响起,还有男人的粗|喘,段有钰不明白这次为什么没有听见母亲甜腻的呻|吟。
  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嘴蔓延开咸涩的血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动静逐渐变小,直至消失,段有钰才在浑身发凉发麻中动了动僵硬的身体,起身打开房门,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母亲浑身赤|裸躺在地上,下|身在流血,一如当年他从她胯|下的血污中降生的场景。
  第36章 廉价巧克力
  那天过后,张惊燕几经辗转把段有钰送到段家抚养。在所有人看来,这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的好事,可对段有钰来说,他像块半融化的廉价巧克力,被迫塞进陌生而精致的模具,无所适从地被塑造成徒有其表的商品。
  摆上货架,只有买回去咬一口的人才知道里面是什么烂货色。
  他味同嚼蜡弹着肖邦,笨手笨脚上着礼仪课,俯首做小面对小叔。钱可以把一个街坊邻居唾骂的烂小孩包装成段少爷,也可以浸淫一颗尚未成熟的心智。
  段有钰在上高中的时候跟着那些二世祖学坏,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却又聪明懂得“包装”自己,顶着年级前十的名号,老师愣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像一个“好学生”循规蹈矩套用坏孩子的叛逆模板,抽烟、纹身、泡妞,mp3里塞满摇滚,旁边同学还在讨论周杰伦、孙燕姿的经典曲时,他却钟情于小众摇滚乐队,以此彰显自己的独特品味。
  那时候刚起步不久的340^2静静躺在他的歌单里,淹于歌海。
  直到第一次听现场前,段有钰对340^2都没有多大青睐,也许是碰巧,那天他逃课了,和朋友一起去了本地的音乐节,朋友指着台上的乐队问:“哎,那是不是你听的乐队?”
  段有钰抬眼的时候,大屏幕正好出现主唱的特写,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多少,低头调整麦克风的面部线条有些紧绷。
  “嗯。”他应了一声,低头百无聊赖剔了剔指甲,“我记得开场不是他们吧?”
  台下稀稀拉拉抱怨着原本开场的大腕乐队迟到,推迟了开场时间,无人在意一个被临时拉上去顶替开场的小乐队压力有多大。
  前奏响起,却没多少人能跟唱,只余暗流涌动的不满在骚动。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变故陡生他们的贝斯手取下贝斯背带,干脆利落砸断在了舞台上。
  现场霎时静默无声,惊疑瞪着这一幕。
  导播适时把镜头切到贝斯手,对方瞥一眼镜头,没有任何解释和控诉,冷着一张脸下台了。
  只一眼,像是在人群中划开一刀,鸦雀无声。
  主唱对着麦克风说了句“抱歉”,其余成员也迅速反应过来跟着下场,留下如潮水般涌起的议论纷纷。
  朋友说:“嚯,这小乐队脾气还挺大!”
  段有钰后知后觉心如擂鼓,兴奋和不可置信蔓延到四肢百骸,突突直跳。
  这种不可控因素刺激着他的毛细血管,彻底过滤出他血液里的不安分因子,似要冲破神经末梢。
  段有钰深吸一口气,不顾朋友的劝阻拔腿离开音乐节现场。
  “哎哎哎你要去哪?!这才第一场呢!”
  段有钰没回头,轻车熟路在侧门蹲守到后半场,才看见340^2的成员一个个面色各异出来。那个贝斯手嘴里咬着烟,一手搭在主唱肩膀上,漫不经心背着空空如也的琴包,吞云吐雾。
  段有钰起身,缓了缓蹲麻的双腿,从兜里只摸出一张草稿纸,上前一步拦住他们:“不好意思,能请你们签个名吗?”
  说话时,他的眼睛却只盯着贝斯手,离近了看,才发现对方略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辫。
  贝斯手接收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他,开口时语气算不上太好,夹杂着被烟熏过的粗粝,“嗯?哪里来的小朋友?”
  段有钰立刻扯出一个乖巧的笑:“我看到你们的演出了...你砸琴的时候特别酷。”
  那人笑了一下,把手从主唱肩膀上拿开,接过那张不太体面的纸,低头龙飞凤舞签完名,递给其他人,“酷是酷,别跟着学就是。”
  主唱微微皱眉,不太情愿地签完名,还给段有钰,“我们赶时间。”
  说罢手一拽贝斯手的包带:“走吧。”
  “啊,对不起,谢谢你们。”段有钰慌忙接过纸,侧身给他们让路。
  直至人走远,段有钰才低头看签名,跃入眼帘的是他此前从未关注过的、总被乐队名一笔覆盖的成员名。
  乔让、陈聿怀、卿卿、杨恒、李云树。
  340^2,是标准状态下音速的平方。
  ...
  段有钰从梦中惊醒,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油墨和血液混杂的潮腥气,咚咚心跳在寂静清晨尤其清晰。
  窗外天刚蒙蒙亮,透着苍茫的冷意。
  他低头把手指插进发丝间平复呼吸,上个月补漂过的头发长出新的黑发根,此刻却无暇顾及。
  片刻之后,段有钰习惯性摸起手机,机械地点进微博超话打卡签到,随后掀开被子下床洗漱。
  当一件事做了千百遍之后,已经分不清是长情还是习惯。
  就像段有钰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崇拜乔让,还是喜欢乔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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