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夜里起来去卫生间,身上都是凉气躺进被子里,你在睡梦里凑过来给我暖手,我他妈差点儿就激动哭了,我连我俩七老八十的退休生活都想好了。
甚至在刚刚赶来的时候,我一路上都在默念你一定,一定不能有事。”
“除了对你,我对任何人都没怂过。”庄溯一低头,摘了眼镜抹脸,“都是我一厢情愿。我说我愿意等,等来等去,你连为了我保护好你自己都做不到。”
沉默的两个人,连架都吵不起来。
庄溯觉得心里憋闷得慌,又怕一开口失控地说出些伤人的话而不自知,给张泽昭理好被子轻轻摸了摸他身前的肚子:“好好休息,我回去给你拿换洗的衣服。”
“庄…”张泽昭依然攥着庄溯外套的衣角,庄溯起身的时候那么决绝,张泽昭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在护士站做了登记,对值班的护士交接了几句,庄溯没有急着离开,坐在楼梯间里愣神。
为了应酬方便口袋里放着一包烟,却没有打火机,庄溯咬着烟屁股眯着眼睛想张泽昭额头上渗血的伤口,想他捂着肚子脆弱的模样,想他坚定的语气和冷漠的决定。
一边想一边掉眼泪。
庄溯的声音消失在走廊之后张泽昭立刻披着衣服追了出来,把着门框愣愣地想,他没有资格要庄溯的原谅。这一次,确实是他把庄溯伤得太重了。
庄溯拿了张泽昭的衣服开车在夜晚的城市道路上漫无目的地飙车。
想来真是讽刺,他那样放在心尖尖上的张泽昭,他那样珍惜的两人像带娃谈恋爱一样的小日子,其实张泽昭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根本都想不起来他庄溯这个人。
愤恨地狠砸方向盘,尖锐的鸣笛惊醒了附近楼栋哪家的小婴儿,孩子的哭声中疲惫臃肿的母亲拉开窗户,一个暴怒的男人探出头来骂他“神经病”。
庄溯也打开车窗回了句粗口,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回到医院进病房之前在门外踟蹰了很久,他知道不该对怀着孕的张泽昭摆脸色发脾气,可是现在,他也是真的没有办法对张泽昭的道歉回以一句“没关系”。
推开病房的门,被子掀开堆在一侧,卫生间,走廊,都不见张泽昭的身影。庄溯跑进走廊两侧的公用卫生间看了看,都没有找到张泽昭。
惊恐之下冲进护士站敲了敲桌面喊醒打盹儿的值班医生:“这个病房的病人呢?”
“这…”
“我走之前不是说过麻烦你们帮我照看一下!他挺着肚子能去哪儿?!”
庄溯吼过之后按着额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张泽昭身上不舒服,还挺着六个月的肚子,城郊那一起枪击案还有一名逃逸的嫌疑人…
庄溯抖着手给张泽昭打电话,等待的过程变得尤为漫长煎熬。
“接电话,接电话…”
电话终于接通,那一边沉默了许久,庄溯急切地开口:“泽昭,说话,说话啊你在哪…”
那边张泽昭的呼吸听起来粗重又痛苦,庄溯一瞬间所有的委屈不甘和愤怒都土崩瓦解,依靠着墙壁柔声问他:“昼昼,你在哪?说话…”
“庄溯…”
“我在。”
“我需要你…”
庄溯对张泽昭说过,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在。
张泽昭也对庄溯说,我懂的。
“我在,我在,你在哪儿,我这就来。”
第13章
张泽昭一个人坐在拐角的椅子上。
裹着外套,衣服后面宽大的帽子盖在头上,寒冬的天气,庄溯在外面跑了一转儿一张口都是白色的水汽,张泽昭冻得青白的两只脚踩着住院部单薄的拖鞋。
张泽昭轻轻喊他“老庄”,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酸楚瞬间裹挟了庄溯,他俯身把张泽昭揉进怀里。
孩子四个月那次接吻以来,夜夜相拥而眠,庄溯当然知道张泽昭因为怀孕渐渐皮肉松软,日益消瘦。可是现下隔着厚重的衣服把他揽进怀里时,空荡荡的衣服“噗”地一声轻响,庄溯还是瞬间红了眼睛。
庄溯没在的时间里,张泽昭搂着沉重的孕腹靠在床头想了很多。
庄溯说,他连两人八十岁的生活都想好了。
他们拥抱接吻的时候,张泽昭何曾没有心生向往。
肚子里闷闷地痛了一阵,张泽昭这才想起往常的这个时候,庄溯会把他的衣服堆到胸前,摸着他的肚皮对着里边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小朋友“好大儿”“大闺女儿”一通乱喊。
他慢慢,喜欢这个庄溯。
隔着肚子和孩子互动要小朋友喊他爹的庄溯,工作时候严肃从容一丝不苟的庄溯,洗澡睡觉之际会对他动手动脚笑得眼睛眯起来的庄溯,因为他的疼痛而眉头紧锁眼神关切的庄溯。
他喜欢这一切的庄溯。
认识这么久,庄溯头一回在他跟前掉眼泪。
他明明那么喜欢笑起来老流氓一样的庄溯。
张泽昭揉腹着肚子里不安分的动静,一遍一遍地对着里面的宝宝说“对不起”。
枪口出其不意对准那个年轻小警员的时候,张泽昭也说不明白当时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扑过去夺了那把枪,像是某种超越他思维的本能。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脑海里都是庄溯掉眼泪的模样,张泽昭仰头望着天花板,他不是有意要让庄溯伤心,也从未想过要让孩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拿起手机打算和庄溯好好沟通,却收到了周冉发来的消息。
一向坚韧又温柔的父亲,看到他额头上的伤口时湿了眼眶。
他从小就想要保护的爸爸,他从小许愿希望能够开心幸福的爸爸,却因为他伤心难过。
巨大的无力感伴随着那张交到他手里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压垮了张泽昭此刻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
周冉说,有些事情,要由我们的昼昼自己来面对了。
想庄溯。
比任何时候都更希望庄溯的陪伴和支持。
“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想这样…”
张泽昭伏在庄溯肩头,他从小就很少哭,此刻眼泪不受他控制一般往下落。
庄溯低头吻他额头,抬眼看到走廊尽头手术室门口亮着的灯和周冉茕茕孑立的身影,什么都明白了。
“昼昼,我在,我来晚了。”
这是张泽昭第一次签张黎明的手术文件。
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也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把张黎明刻成他心上的一道疤。
尽管双脚被庄溯用手焐着,还是冻得发麻,手术室的灯熄灭时,张泽昭想要站起来,因为麻木的双脚和闷痛的腹部,又慢慢倚着庄溯坐了回去。
抢救尚且算是成功,张黎明被推出来,周冉上前俯身靠近他耳畔。
“黎明,辛苦了。”
庄溯把张泽昭手里签过字的文件副本叠好收进口袋里,扶着他起身之前,外科主任孟柯走到他们面前站着,从白大褂的口袋里递给张泽昭一个信封。
“昼昼,这是你的父亲们共同的决定。你父亲让我自己确定时机给你。
我觉得…是时候了。”
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张黎明的字迹。
或许是精力不够,这封信他断断续续写了很多次,笔迹的深浅甚至颜色都不一样。
亲爱的昼昼:
有句话,从你还在冉冉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欠着,这么多年因为愧疚,总也没有勇气说。
现在是时候对你说,昼昼,爸爸爱你。
我也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看到这封信,我对你孟叔叔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希望我们的昼昼能笑着看下去,我没有想着搞得很庄重像遗言,也不是张黎明在生命的最后想交代些什么,就是一位父亲给他懂事的孩子表达迟到了很多很多年的爱。
和小庄一起看了你刚出生那会儿的照片,爸爸心里很疼。你二十九岁了,爸爸第一次看你七岁之前的照片。你出生那年王伯伯问我,要不要看看孩子,是我自己选择了不看。
我知道,看到你,我就走不了了。
张黎明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以血肉之躯成就英雄之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那时候的你真瘦,我不敢直面早产的你经历过的痛苦,和你父亲生产时遭受的苦难,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些年一直很逃避那段过去。到这个时候了,我想看一看。我想知道,我的昼昼在长成一个这么优秀的好孩子的成长道路上,经历了什么。
唉,今天和冉冉提到生死的话题惹他生气了,让他给我拿支黑色的笔也不肯搭理我,所以从护士同志那里借了一根蓝色的,希望昼昼不要介意。
提笔忘词,那就说说我自己吧。
我爷爷跟我说,男子汉大丈夫,俯仰无愧于天地,我想,我算是做到了无愧于祖国的这片土地和人民,可是对你和你父亲,愧疚了半辈子。
我不敢说今生无悔,正是因为我懂得这种后悔,你20岁那年选择成为一名人民警察之前,我才那样叮嘱你,不要辜负爱你的人。